分节阅读_10
吴茵然的声音,她站起来替丛容解围。 “这个嘛,应该说目前还是试点阶段,但很快就要推而广之,形成不可逆转的 运动。 至于是自愿还是强迫,当然啦,是自愿,号召自愿,动员自愿,要求自愿 就像你不吃饭,谁也不能强迫你吃一样。 扎根农村当然是有觉悟有志气的青年的 自愿选择,自觉行动” 关厚文滔滔不绝。 “同学们,听见没有,是自愿,不强迫是自愿这下大家可以放心了。”吴 茵然兴奋地说。 她一向不爱抛头露面,今天这样一反常态,丛容心里有说不出的感 激。 但是关厚文、蔡阿堆却沉下了脸。 关厚文站起来,扫视每一个知青,目光炯炯, 咄咄逼人。
对面三2
他再三强调“是自愿,但动员自愿,要求自愿,绝不放任自流” 当天晚上,关厚文单刀直入,找丛容谈话。 关厚文先是闪烁其辞,大绕弯子, 一会儿介绍兄弟地区的扎根运动,一会儿传达县委、公社党委对后景知青的期望, 然后又是动员、疏导、提醒最后,关厚文说 “全县的扎根运动能否推开,关键是后景大队的试点能否成功,后景的试点能 否成功,关键在你丛容这个先进知青是否真的先进,是否能够率先响应,坚决彻底, 骇世惊俗” 骇世惊俗。 骇世惊俗。 丛容被这个触目惊心的词缠绕了足有两分钟,然后,像一个恐高症患者比如 她自己突然发现脚下是万丈悬崖一样,顿时惊恐绝望起来。 果然,关厚文开始某种提示了 “县委、公社党委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为全县知青作出表率妇联苏主 任跟我说过你的家庭,你母亲的病我们认为,广阔的农村是你最好的选择,质 朴的农民、清新的空气、单纯而又火热的生活,是对神经紧张、伤感颓丧、无病呻 吟的最好治疗蔡阿堆、吴三斗这样的贫下中农,是你们最好的老师,最亲的亲 人” 吴三斗的阔嘴立时进入丛容的视线。 村里人说,吴三斗的嘴比斗大,所以得名 吴三斗。 丛容的嘴角浮过一撇空洞的笑意。 “你也这么想那很好,很好嘛” 见关干事误解了她的意思,丛容赶紧摇头。 关干事的脸重新沉了下去。 “总之,希望在扎根问题上,你能够坚决彻底、骇世惊俗。 你的勇敢行动将使 你上地报、省报、人民日报你将使后景大队和前卫公社名扬全国同时,全 国人民也将知道一个志在农村、扎根山区的女知青丛容” 邢燕子、侯隽、丛容丛容下意识地摇头。 她不是害怕留在农村,她是害怕蔡阿堆、吴三斗。 不,她 也不是害怕蔡阿堆、吴三斗,她是害怕异性,害怕所有试图接近她、能够接近她的 男人。 她想起她的第一个记忆。 那时,她肯定还没超过五岁,总之那时候父亲还在家, 而且她也喜欢父亲、敬仰父亲。 可是有一天清晨她冻醒了,她看见父亲在她的床前, 正弯腰抱起滑落在地的被子,重新盖到她的身上。 就在被子重新挨着她的那一瞬间, 她发觉她的睡裙是卷着的,她身上的小裤衩、她那小小的腿脚全都裸露在外。 父亲 手上的被子轻轻放下来,重新盖住她,父亲要她继续睡的声音温柔而慈爱,可是她 却顿时恼怒起来。 她恼火自己蹬掉了被子,恼火睡裙居然卷了起来,恼火穿着裤衩 的下半身裸露在外,更恼火父亲看见了这一切整整几天,她生自己的气,更生父亲的气。 她甚至从那天起不再叫他“爸爸”, 她差不多把他当作一个敌人,一个潜在的莫名其妙的敌人了。 从那天起,直到后来父亲离开家,她都没再和父亲亲近过。 她固执地拒绝父亲 的目光,拒绝叫他“爸爸”。 直到她十一岁了,而且意识到在她和母亲的生活中,父亲是缺席者,她对父亲 的敌意才渐渐消失,“爸爸”这个词,才渐渐重返她的意识、她的内心、她断断续 续的梦。 而且日渐浓烈起来。 “你在想什么怎么总是心不在焉”关干事的声音尖锐起来,而且十分不耐烦。 “好好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吧希望你向县委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关厚 文面对神思恍惚的丛容,恼怒地结束了他的谈话。 夜里,丛容怪梦联翩。 当然,亲人们也在梦里 母亲恍惚的神情,父亲高大的背影只是背影,还有那株静静挺立、默默无语的木棉树。 自从丛容下乡以来, 天井里的木棉就成了母亲的亲人、朋友、侍从。 母亲说她常常坐在门槛上,和咫尺 之隔的这株木棉静静对视。 母亲说树是没有知觉、没有反应的,树也没有心肝肺之 类的东西,可是树也像猫啊、狗啊一样,你养它、喂它、待它好,和它说话,日久 天长它也会像猫啊、狗啊之类的通人性,有感情,懂你的话了。 母亲认为天井里的 木棉在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注视下,已经懂得感情、粗通人性了。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这些的时候,丛容常常笑而不答。 她心里另有秘而不宣的事 情。 她可比母亲了解它。 她对它的爱,母亲知道了准会吓一跳。 她,她是把它当人、 当神、当梦想、当靠山来爱的。 那是父亲还没离开她们的时候,是她恼火父亲看见 她的小裤衩和那可恨地卷起来的睡裙的时候。 是的,正是那天清晨,她恼怒地钻出 父亲刚刚替她盖上的被子,踢踢踏踏跑出房间,来到天井,她看见雨后的木棉清新 苍翠,温婉柔和。 它脉脉含情地迎候丛容的样子,使丛容相信它了解她心里刚刚发 生的一切,而且对她饱含同情。 一个声音在丛容心里叮叮咚咚响起来,像歌又像梦,像诗又像琴。
对面三3
五岁的丛容走近它,张开双臂温柔地拥抱了它。 当她把自己发烫的小脸抵在它那粗糙清凉的树干上时,她发现,心里的恼怒神奇地消失了。 从此丛容爱上了它。 无论是流火的七月,还是料峭的早春,每天早晨丛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穿着睡裙奔向它。 丛容像拥抱哥哥一样拥抱它,温柔地问它早安,告 诉它夜里做的梦,把热乎乎的小脸贴到它那粗糙冰凉的树干上,仿佛它真的是 她的哥哥,她的朋友,她的忠实而又得体的保护人。 小丛容变成了一个恋家的人。 她不再像一般的孩子那样向往远方,喜欢外出, 喜欢所有新奇陌生的东西了。 她哪儿也不愿去了,她只想呆在家里。 每天醒来能 看见它,拥抱它,和它说夜里的梦,心里的事,成了她最大的快乐。 她的愿望变得 简单而又坚定了。 七岁那年,母亲送她到附近的中心小学上学。 开学第一天,丛容觉得漫长得像 是一个月。 上课、下课,上课、下课,铃声响了多少遍,老师换了多少个,就是不 能回家,不能看见那棵树,那棵亲爱的苍翠的木棉树,丛容心里绝望极了。 好容易捱到放学,母亲来接她,丛容见到母亲的第一句话就是 “它好吗它找我了吗”“谁谁找你”想到妈妈并不知道它和她之间的秘密,丛容只好闭嘴。 她只是急匆匆拽着妈 妈一路小跑,恨不得立刻踏进家门,踏进那个站立着它的小小的可爱的天井。 到家了,妈妈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下子就倚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丛容扔下 书包,欢呼一声扑向天井,扑向那棵等待了她一天的孤独的木棉树。 妈妈睁大了眼睛,不胜惊讶地看着丛容。 她显然不明白女儿的这份激情来自何 方,有何意义,不知道这种情感意味着什么。 而这天,当丛容被“骇世惊俗”四个字弄得焦虑不安,直到夜半才昏昏睡去时, 她再次和亲爱的木棉依偎在一起了长大以来,尤其是进入高中以后,丛容几乎不 再拥抱它了,某种障碍阻隔了他们,静静对视成了他们之间相互探寻的形式。 只有 在梦里,丛容才会偶尔和它聚首她顿时获悉了秘密。 或者说,一种意义。 朦胧中,她听见一道耳语般的召唤。 她听见它在说 “来找我来找我我帮你” 那声音像它的表皮一样斑驳粗糙,但那声音坚定沉着,足以信赖。 一觉醒来,丛容发现持续了几天的焦虑恐慌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肉体的痛苦 她发现自己头疼得厉害,简直像要劈开一样。 浑身上下,也没有一处不酸疼的。 吴茵然坐在她的床前,正在把一块冷毛巾往她额上敷,见她醒来,吴茵然说“小姐,你可吓死我了,高烧不退,废话连篇。没见你受凉啊,怎么病成这样 子吓死人了” 丛容这才知道,她已经烧了三天了,就是此刻,也已是午后两点了。 这三天里, 赤脚医生来过,关厚文来过,蔡阿堆也来过,丛容就是干烧不醒。 吴茵然提议把丛 容送到县医院去,关干事不准,关干事说没超过四十度,不碍事的,不过是病毒性感 冒,烧够三天自然会好,送医院也得烧三天,何必多事。 何况扎根任务要限时完成, 她走了,你来带头说得吴茵然只好住口。 最后还是支书福成老头来了,他带来福成 婶用芭蕉头挤的汁,吴茵然和福成伯一块动手,把整碗的芭蕉汁往丛容嘴里灌,丛 容才慢慢退了烧。 “你这是怎么啦说病就病,吓死人了” 吴茵然告诉丛容,关干事可恼火了,说她是装病,想逃避扎根运动。 后来见她 实在烧得烫人,才不再说这种话。 不过关干事说,烧不烧,于事无补,三天后,组 长必须带头表态扎根。 “怎么办呢”吴茵然焦虑得不行。 丛容却幽幽地笑起来。 怎么办她不知道怎么办,可是她知道不必怎么办。 也不 用怎么办。丛容费了半天劲才让吴茵然明白这个意思。 吴茵然一听明白,眉毛立刻竖了起 来“什么不知道怎么办,可知道不必怎么办你的脑子是不是烧坏了还是你又 烧起来了”吴茵然伸手去摸丛容的额头,被丛容一下甩开了。 “我没发烧是你在烧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丛容发 现自己嘴里出来的话似乎都裂成了两半。 一半溜进吴茵然的耳朵,一半撞到墙上弹回来,又缩回丛容嘴里去了。 “好,好,你觉悟高,不害怕,你乐意扎根,乐意嫁给什么蔡阿堆、吴三斗的, 你就嫁吧。 我管不着,我也不必管” 吴茵然怒气冲冲。 她可真生气了。 要是以往,看见好朋友如此生气,丛容肯定要急得不行。 她会急着向她解释,急着安慰她,平息她。 可是现在,她很奇怪自己无动于衷。 既不解释也不安慰,只 是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对面三4
一夜之间,她成了冷血的人,没心没肺的人冷面冷心,没肝没肺。 像一棵树。 木然漠然,无知无觉。 吴茵然一向被丛容哄惯了,见丛容半天无动于衷,不禁奇怪起来。 她忘了自己 正在生气,又急切地跑到丛容床前,摸丛容的额头,看丛容的神色。 她真的怀疑丛 容是被这场高烧给烧坏脑子了,否则,怎么这样一反常态难道丛容忘了那个狗屁“扎根”就在眼前,她正首当其冲,在劫难逃吗最让吴茵然受不了的,是丛容和她之间一向“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她们是 多么要好的朋友,一向有福同享,有难共当,而现在,眼看大事临头,丛容却不急 不恼,既不商量也不求助,活像一个木头人听说丛容已经退烧,关干事、蔡阿堆陆续推门进来。 关干事让吴茵然去把知青 们都叫来,“扎根表态会”就在丛容的宿舍如期举行。 趁知青们还没来,关干事又一次提醒丛容,要她坚决彻底,作好表率,不要辜 负组织上的期望。 丛容点头微笑,似乎胸有成竹。 关厚文松了一口气。 他真高兴丛容果然如他所料,简单脆弱,容易就范。 真高 兴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苏主任那边可以交差了。 可是当他宣布扎根会议如期举行,由知青组长丛容首先表态后,他很快就吃了 一闷棍,既恼怒又茫然无措了。 丛容由吴茵然扶着,半坐半躺地靠在床上。 她面色苍白,冷汗淋漓。 当她开口 时,大家听到了一种斑驳粗糙的声音。 那是一个人人都陌生的声音。 那绝不是丛容 的声音,也决不是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既坚实又沙哑,既低沉又斑驳,那个声音说 “树我之所爱是棵树树扎根泥土无比芳香树,它是父亲、 母亲,它是情人、姐妹“它是你它是我它是我们“我的所爱是棵树我是树,你是树,我们大家都是树” 房间里鸦雀无声,人人惊讶不已。 丛容闭眼张口、声音斑驳的样子实在是太离 奇,太不真实了。 扶着丛容的吴茵然甚至触摸到了某种惊人的变化。 她后来一再强调,丛容的皮 肤就在那个瞬间粗糙坚硬起来。 那不是人的皮肤,那是树皮,是斑驳粗糙,历经风 霜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