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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_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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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里而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那个并不熟稔的少年的可笑指令而且在其后很长的时间里,尽管每次都是莫名其妙的演讲和莫名其妙的倾听,只要命令下达,她就准时前往,既不欢欣也不反感地一次次践约。直到河对面的教堂里响起了唱诗班的歌声,这歌声昭示着七点已过,而少年还是杳无踪迹时,丛容才开始回味那道命令它是那样干脆利落不容置疑,可是,它为什么是这样干脆利落, 不容置疑呢这个并不熟稔的男孩约会她是为了什么呢少年大概迟到了半个小时,他匆匆赶到的时候,手里举着那本书。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同样他也没有请她坐下,同时自己也试图坐下。他们就那么不伦不类地站着。他以惊人的方式开始了他的讲演没有引子,没有铺垫,也没有过渡,他一下子就进入了高潮。随着他的声音铿锵响起,他的脸在顷刻间流光溢采起来,如同一枚刚刚跃出海面的朝阳,栩栩如生,熠熠生辉。  丛容静寂无声地站在那里。她不知所以,不明就里。从少年嘴里喷吐出来的言辞象碎纸片,在空中优美地爆开,降落有的散在地上,有的落到河里,有的滞留在空中,有的晃晃悠悠地飘进了丛容的耳朵里。  丛容听到了奇特的东西。优美,有力,同时又破碎,断续,带着几分不知所云。  丛容不知道它们的含义,也不知道它们的形状,但是她静静地听着,既不厌烦,也没有演讲者的亢奋激昂,如醉如痴。  她只是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既匪夷所思,又安之若素。她轻盈地站在少年的对面,象少年身后忠实的影子,也象少年面前可人的风景。  一棵树。不言不语,无思无虑的一棵树。  多年后,丛容每想起这一幕,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多时候性情秉性真象一棵树。  但是当时丛容一无所思。她只是那样既象背影又象风景般地伫立着,倾听她此生中第一个约会她的少年的胡言乱语。这胡言乱语被火一样的激情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地喷吐到空中,象戏剧里的独白,也象众星捧月时的演讲。在此后将近一年的时间中,这种情形一次又一次出现,而且一次复制一次,一次模仿一次,既无突破,也无新意,两个半大的孩子就这么奇特地在漫长的青春期里期期相遇,彼此相随,却在漫长的时间里始终各说各话,毫不相干。8 最好的下载网

    变奏三2

    那个少年后来成了一个青年“反革命”组织的头头,十九岁那年被投进监狱,一关就是十年。十年之后步出监狱,少年已近乎老年,他脸上那份昂扬亢奋,流光溢采的样子已经永远永远地消失了。  而他和丛容月光下在莲花洲小河旁整整上演了一年的那出戏,不过是他激昂亢奋的小领袖生涯乐此不疲的一次次预演 每回想起这一幕,丛容就对自己迷惑不已。她有时候真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是谁品学兼优的学生真诚信实的朋友 随和可亲的同事还是刻板单调的书呆,丧失个性的后辈,怯弱可欺的同僚她和那个少年在月光下的既如影相随又毫不相干又意味着什么呢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是个异性,是个自负自大、咄咄逼人、充满力量的男孩。 她倾听他,那是因为他象个播音员;她凝视他,那是因为他是一道奇异的风景。  他们在漫长的一年里频频相会,却连手都没有拉过一下。  多年以后丛容对自己产生了浓郁的怀疑。不仅仅因为她在整个少年时代是那样混沌无知,不察不觉,还因为进入青春期以来,直到今天,她身上那始终如一、挥之不去的漠然,淡然。  无论是异性低沉的嗓音,灼人的目光,还是接吻,拥抱,抚摸,莋爱,这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一回事,她的反应都是无动于衷,置身事外。  即使她是当事人,是故事的主角,她也常常不由自主地冷眼旁观,置之度外。  丛容想起那第一个试图和她亲热的高中同学。  那是一个名叫宏志的男生。他们同窗时,关系其实很一般,甚至连友情都谈不上。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应召参军走了,远走他乡的同学从遥远的北方给她来了一封信,信中并未隐含什么温情,但显然充满了悲伤。那个叫做宏志的同学不厌其详地描述了异乡的凛咧,饮食的粗糙,以及置身于陌生人当中的那份孤寂和茫然。这种拿她当挚友,不做作,不矫情的倾诉感动了她,尤其当这位光荣的背井离乡、保家卫国的同学在信的末尾请求她回信时用纪念邮票作邮资,以便他能揭下来再度使用时那时邮局不在纪念邮票上盖戳,她发觉她被俘获了--她很奇怪地对他产生了温情。    她的回信不仅贴了纪念邮票,而且夹了一张2元钱的钞票。她知道这次馈赠不同于对春兰的馈赠,后者是一种同情,而前者,则是一份温情。  她和他通了两年的信。他们的通信从友情始,逐渐逐渐演变成了“爱情”。当然后来她知道那并不是爱情,它充其量只是一种“仿爱情”。  因为当那“爱情”不再仅仅停留在纸上,而转变为真实的敲门声时,她立刻逃之夭夭了。  她的全部温情,全部关爱,事实证明不过是个虚构。  那是那位宏志同学返乡探亲的时候。他兴高采烈地到知青点来看她。室友吴茵然有事回城里去了,丛容不得不单独面对他。那整个下午的单独面对把丛容酝酿了两年的温情赶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他夜半急切的敲门声中也毫不犹豫地化为乌有。  那场阔别两年之后的交谈极其困难。彼此是既熟悉又陌生,既热切又冷淡。尤其丛容,情谊一旦试图从信笺上走下来,她就发现那点情谊原来弱不禁风,难以存活。  那情谊原来象一团人造奶油。  看起来不错,吃到嘴里却活象走进骗局。  那位宏志同学的感觉想必完全不同,他的陷于困境并非因为走下信笺的语言丧失了魔力,不,他只是被白天的阳光和入夜的灯光弄得不知所措,勇气全无。所以夜半,当他可以躲开灯光的时候,他不顾丛容已经睡下,竟然跑来轻轻叩门,并且喃喃细语,将压抑了一整天,不,应该说是压抑了整整两年的热情和盘托出。  丛容听着那些梦呓般的鬼话,厌恶与愤怒夹杂而生。她用极其生硬的口气请他自重,请他消失,当然也不由分说、斩钉截铁地宣判了这场“纸上爱情”的死亡。  第二天,那位碰了一鼻子灰的“纸上恋人”垂头丧气地回城里去了,丛容却顿时如释重负,神清气爽。  他们仍然连手都没有拉一下。  现在,丛容伸出手去抚摸长椅的椅背,感到了一份沁入心脾的欣慰。  木质的东西,无论是桌椅,书柜,还是地板,门框,还是已经截开正在风干的各种材质,永远都能给她以慰藉,以安宁。  她到底前身是树,还是来世是树  或者她此生就是木本,是树的偶然变异  丛容知道自己这是无事生非,疑神疑鬼,可是无论如何,有一份感觉是强烈而真切的,那就是  和木头挨在一起远比和人挨在一起好。  所以那一年,当达春光苦心多日,终于使她坚冰一样的防线有所消融,得以再次拥抱她的时候,她不再簌簌发抖了,而是对那具既不粗造斑驳也缺乏冷静自持的人的躯体产生了一种近乎局外人的心理。  她在油然而至的惊讶中逃离了自己的躯体,象幽灵一样升到空中,冷眼旁观起来。  她看见那人渐渐急切起来。他不再满足于空洞的拥抱他甚至没有机会接吻,因为丛容始终紧闭嘴巴,她无法忍受两张人的嘴巴纠结缠绕在一起。达春光只好在她的嘴边徘徊,将丛容那面积有限的面颊印满了他潮润而失望的吻,他的手渐渐开始上下摸索起来。丛容起先不知其用意,后来发现她的一侧乳防已被人握在手中,不禁浑身一激灵。她看见自己不知所措,因为她所了解的爱情全都来自书本。电子书分享平台

    变奏三3

    在那些秩序井然的文字中,恋人们拥抱接吻,悄声细语,山盟海誓可是,从来没有这种场面,从来没有乳防被人从衣衫下窃得,柔弱无骨地掌握在他人手中   丛容怀疑这种行为不是爱而是猥亵,她的反感随着对方情意绵绵的摩娑蓬勃生长。 但是她决定按捺自己,因为那游离逃逸的灵魂高高在上,它希望了解躯体的秘密。  于是达春光得以将丛容放到沙发上。  丛容看见自己闭起眼睛,斜靠在椅背上,一副决意逆来顺受的模样。那双坚实有力的手再次伸展过来。这次他堂而皇之,大模大样。他将两只乳防全部据为己有。他的手在丛容的绸衣下跌宕起伏,惊喜不已,有一刹那,丛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阵阵涛声 可是那双手恰恰在此时将绸衣猛地撕开,那犀利的声响把丛容的幻象撕了个粉碎。丛容看见那人将头埋了下去,自己的双乳在那颗激动的头颅两侧闪闪发亮。丛容正在奇怪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黑压压的头颅和雪白的乳防怎么能这样轻易而奇特地拼接到一起,便发现右乳防被某种温润而火热的东西吞没了。那曾经深沉透彻地思索的头颅正在自己的右胸上款款蠕动,而自己的乳防则在对方的嘴里不知所措,惊惧惶恐。  欲望犹豫了一下,“啪”地一声,掉落到尘封千年的古井中了。  它拒不复出。  但是,丛容还是尽可能冷静而自持地斜靠在沙发上。  她那高高在上的主宰尚未下达指令,让她起立,一举抖掉她乳投上、躯体上、感觉上湿漉漉的负担。  所以达春光的头颅在丛容胸脯两侧盘旋多时后,再次得以下移。他抵达并且停留的时候,丛容真是大吃一惊。这是更加隐蔽,更加不曾言说也更加让人迷惑不解的方式。它把美丽与丑陋、尊严与卑污,温情与涩情混为一谈 丛容的厌恶很快压倒了惊讶,她觉得她的冷静已经达到了极限,即使那个在上面冷眼旁观的家伙继续冷眼旁观,拒不下令,她也很快就会嚯然起立,让延宕盘旋了这么久的无聊勾当迅速见鬼去  她果然猛的站起,象抖掉一个寄生蘑菇一样把那个不知羞耻的吸吮者“嚯”地抖掉了。  达春光显然吓了一跳。他跌倒在地,一脸的恼怒与疑惑。“怎么回事”他愠怒的声音嘶嘶作响,活象一盆刚刚被当头浇灭的火。  丛容一言不发,她正在一边重整衣装,让自己尽快恢复体面,一边和那个仍逗留在空中并喋喋不休地指责她的家伙怄气。那个家伙责备她不够耐心,不够幽默,没有坚持到最后一刻,使得她们的这次探询功亏一篑,她则愤愤不平。因为被揉搓,被打湿的是她,而她却高高在上,神情气爽,坐收渔利。  丛容看见自己终于收拾停当,并且和她言归于好。她们停止争吵,重新汇合为一,把那个正在角落里用大口的香烟遮盖惊慌与恼怒的男人扔在一边,扬长而去。 8

    变奏四1

    丛容走出书店,她的身影投在地上,显得恍惚而游移。 她已经丧失了扬长而去的力量。自从她被这个世界弄得疑窦丛生,不知所措以来,她就丧失了扬长而去的气魄。单纯给她了力量,同时也使她陷入困境,四面楚歌。她该怎么办呢丛容觉得大脑空无一物,除了往事的碎片不时钻进来旁若无人地上演一番外,她空洞无依。她既无力思考,也无力行动。她的双手无法握拢,形成类似拳头一样的东西,去砸那捉弄她、窒息她、令她大惑不解的对面。就象当年她无法将肩上的蓝色挎包安然卸下,无法将里面那属于自己的一切变成能够贿赂他人的物品,祭献到对面那坚实而冰冷的墙基前。  她只能听凭尚能动弹的双脚,在热气腾腾的马路上漫游,在纷纷扬扬的往昔中踟蹰躞蹀。  很多年以前她就这样惊恐不安、茫然无措地游荡过。所不同的是那时候她还小,而且不是独自一人。她的身后拖着一根尾巴。根尾巴比她还小,还浑沌无知,那根尾巴在某种意义上是她的牺牲品。  那是她的表妹。那一年母亲病重,不得不住进疗养院,丛容被三姨接到那个叫做浮屿的海岛上,和三姨一家一起生活。在三姨家,除了三姨脸上宽厚平和的神情和表妹袖口上洁白晶莹的钮扣是丛容所熟悉、能够感到亲切的外,其它的一切都是她极其陌生、常常觉得不可思议的。这种不可思议最后终于整个儿将她塞满,使她那天生的茫然无措、懵头懵脑象水发的海带一样没遮没拦地膨胀起来。她完全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