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计中计
支期找了人从山路绕过白起大营,潜回高都。又巩固大营,布置障碍,抵御秦兵。
狐婴领着拓和狐丙狐乙等人巡了营,见远处白起也在扎营,眉头皱得更紧了。
“主公,”狐丙指着不远处一凉亭,道,“主公是否在那亭中用些午餐?”
狐婴看了看日头,道了声好,引马往亭子走去。走近一瞧才发现这亭子前居然有块石碑,上书“罪玘亭”三字。战国时代不像后世有那么多文人墨客闲得无聊,五里一阁,十里一亭,多以地名冠名,罕有别号。
“这亭叫做‘罪玘亭’,可有什么典故?”狐婴马鞭指着石碑,让随从兵士将马牵去一边随便吃些嫩草。
狐乙见主公询问,一面请狐婴里面休息,一面派人去找了两个本地民夫来。
自从两军开战,新城伊阙之间的农民便被征用作民夫了。开始是秦军打过来,往东逃避秦兵。后来发现东面韩军营里更不安生,活一点不少,还总被压着打,还不如跟着秦军呢。
半年下来,良田早就荒芜了,秋天打下的粮食基本也都充了军用。能投军混饭吃的青壮早就找不着了,只有几个老迈的,留在村里守着。他们或是藏了私粮,或是靠儿孙从军中省了送来,总算熬过一日算一日。眼看着春耕时节,家里一没种粮,二没劳力,地里又长出了草,一把老泪早就流尽了。
都是将死之人,还有什么怕的?被带到狐婴面前的两个老农,背早就驼了,只是躬了躬身,算是行礼。
狐婴问了这“罪玘亭”的典故。那老农是当地宿老,小时候也听长辈讲过。原来这“玘”是当年新城君韩玘的名。因为他在此好酒贪杯误了军情,为了自警,才将此亭命为“罪玘亭”。
狐婴谢过两个老农,见二人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副心死的哀愁模样,心下不忍,让人割了两块肉给老人带回去。这两人见了肉,不由对狐婴千恩万谢,反倒让狐婴心中更是难过。
“春耕快过了吧。”狐婴看着荒芜的田地,莫说开垦的农人,就是地也已经被军营占了。
狐丙狐乙都是在北疆草场长大的,哪里知道农时?只是嘴上附和狐婴。拓在碰到狐婴之前本是失地的农民,这么些年来不问农事,天候却还是知道的。眼看到现在都没有开垦,想来这地今年是没指望了,听狐婴一问,心下不禁也悲戚起来。
“我听说上古圣王时代,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兵戈侵扰。”狐婴叹道,“可惜生在乱世啊。”众人都是跟着狐婴偶尔读读书,天下太平的故事虽然听说过,却没有切身的感受。追溯他们能追溯到的历史,无不是战乱,哪里能想像天下太平的日子?
“天下一统,诸侯弭兵,百姓们才能过上好日子啊。”狐婴翻身上马,吩咐道,“传我军兵尉到本将幕府军议!也请支期将军来。”
支期到了狐婴幕府,五个赵军兵尉已经腰身笔挺地坐在马扎上,煞是威武。支期军中出身,朝狐婴微微一躬,在狐婴侧下的马扎坐了。
“支期将军,”狐婴点头示礼,道,“若是将军与白起在兵力等同之下列阵决战,有几成胜算?”
狐婴这话问得很唐突,若不是支期对这个年轻赵将颇为欣赏,恐怕会直接拂袖而去。
“若是白起没有奇兵,两军对垒,胜负当在五五之数。”
支期虽然这么说,却暗中觉得自己太过谦了。狐婴听着却觉得支期太过低估了秦兵,尤其是白起。
“若是白起趁我不备,偷袭我大营……将军以为有几成胜算可挡下白起?”狐婴又问。
支期有些不高兴。自己身为联军大将,统领五万抗秦,狐婴只领了五千人马协防,哪里轮得到那小子来讯问自己?
“不过三成。”支期道,“狐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狐婴心道:若是被白起偷袭,恐怕能逃出去也是难事。
“将军,若是我军诈降,偷袭白起大营。将军据守大营,守住的胜算能有几成?”狐婴的第三个问题紧跟着抛了出来。
支期总算猜到了狐婴的意图,连连摆手道:“白起此人狡诈,这诈降之计未必瞒得过他。”
狐婴笑道:“本就不要他信。将军请看。”说着,狐婴起身让出背后的两军大营地形图,用马鞭指着道:“我与白起大营不过五里,咫尺之距。趁着眼下白起营寨尚未修筑稳妥,我军不若诈降。白起必定将计就计,趁我毫无防备之时劫我营寨。只等白起大军出营,我以奇兵反劫他的大营!将军只要严阵以待,守住营寨便可。等他营中火起,你我两面夹击,白起必破!”
支期虽然自幼便听得人说兵者诡道,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反复曲折的计中之计,不由踟蹰。
“白起若是不中计呢?”支期反问。
“呵呵,白起识破我诈降之计乃是意料中事。”狐婴笑道,“且看他如何对我信使。若是信使被杀,则白起打算固守等司马错大军。若是信使安然而归,白起或许会以为我军用的乃是缓兵之计,那正中了他的下怀,只等我粮草不济便可破我。若是白起款待使者,呵呵,想必他定是要将计就计,尽快破我营寨!”狐婴一条一条帮支期罗列出来,说得详尽。
支期还是不很相信,沉思半晌,道:“若我是白起,定会分兵占了高都路口,为宜阳堡垒,保全粮道,不让韩兵骚扰。再用大军坚守此地,等司马错大军前来。对白起而言,我军粮草耗尽只是旬月之事,何必走险?”
狐婴心道:所以你支期之名不能和白起相抗,白起可是流传千年还令人胆寒!
“哈哈哈哈,赵魏大军覆灭之日不远矣!”白起送走了魏军信使,在幕府中仰天大笑。
“将军,这显然是诈降啊。”张唐不解地看着白起。
蒙骜受刑未愈,脸色苍白。他不肯离军,定要将功赎罪,所以硬挺着留了下来,还不能骑马。听张唐这么一说,蒙骜也起身道:“论功。将军击退韩军,诱走赵魏,占了伊挚山联军大营,几乎收了整个伊川盆地,等若斩断伊阙的一只臂膀,使我军攻打伊阙再无顾虑。至于杀公孙喜,破魏后军,已经是功上加功。眼下不如固守营寨,等司马老将军的大军。”
司马靳却恨自己功勋不足,不肯像张唐蒙骜那般守成,起身道:“将军乃不世出的将才,岂是保守之人?蒙将军莫非被打丧了胆气?”说着,也不理会蒙骜的尴尬,司马靳单膝落地对白起道:“求将军以末将为先锋!”
白起示意司马靳起身,道:“我虽好奇兵,却也不至于莽撞。赵魏两军约我三日之后投降,显然另有图谋。只是三日,自然不会是缓兵之计。呵呵,三日,他能缓来援军不成?我岂看不出赵魏乃是诈降?”
“那将军……”
“我为何要宽限两日?”白起笑道,“他们诈降三日,必定是自度需要三日来鼓舞士气。我便再加两日,好让他们的士气泄去一些。呵呵,难道还有人能鼓足五日豪迈之气去慷慨就死?”
蒙骜眼中闪了闪,字字句句都刻在了心里。为将者若只是猛冲猛打,与屠夫何异?
白起也看到了蒙骜的目光,道:“蒙骜,你伤势未愈,便随本将进退。”
“末将领命!”蒙骜躬身道。
“张唐,”白起的目光注视司马靳良久,还是移到了张唐身上,“你精选一万人为先锋,多备硫磺硝石引火之物,随时准备夜袭敌营。”
“末将领命!”
“司马靳。”
“末将在!”司马靳挺直了身板。
“你留守大营。本将亲率中军呼应张唐部。”白起道。
“将军!”司马靳不愿留守,高声道,“求将军给末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白起的目光刹那间变得冰冷:“莫非将军不知道?本将幕府之中,容不得讨价还价之说!”
“末将领命……”司马靳的头垂得老低。
――轻敌之将比之庸将死得更多。
白起看出司马靳不服,去不能说得更多。军中重权威,很多事岂能像教导稚童一般苦口婆心?学与血在军中本就是一个字,学不会就要用血来添。
狐婴细细听了使者的回报,知道白起已经看出了自己的诈降,只是不知道白起为何要再多加两日。难道司马错的大军只要两日便能到宜阳?算算路程,最多也就到渑池地界吧。
支期关心的却不是这两日的宽限,而是白起是否会劫营。尽管狐婴说得信誓旦旦,白起定然会假意受降,然后趁敌军不备,趁机劫营。但是他狐婴怎能夸下如此海口?他是白起肚中的蛔虫不成?
――莫非被算计的不是白起,而是自己?等受降之日,白起列阵营前,难道还真的降他?狐婴这是要我魏军去和白起死拼!怕我不肯才在这里算计……
支期心头闪过一片乌云,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这个年轻人看上去是个诚实君子,怎地内心却如此险恶?支期紧了紧手中的佩剑,传令魏军将尉到他幕府军议,却没有通知狐婴。
狐婴尚不知两人之间已经有了间隙,摆弄着蓍草,犹自喃喃那个“五日”。
;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