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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个人物,早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了,如何听不住弘治皇帝这句话念的正是书中的句子。
心中暗想:以前的万岁爷非常威严,对内侍也没有好脸。就算有意讨好,也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万岁爷每日除了看折子,就是处置政务,根本就没有其他爱好。这人,不怕你有爱好,重要你喜欢上一件事物儿,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就知道该如何投其所好。今日我张永算是看明白了,这万岁爷就是个书痴。他老人家的魂魄儿,今回是彻底被苏木这本书给勾去了!
第一卷 第二百八十一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次算是投了万岁爷的好了!”张永心中得意起来。
这一想,身上的汗水出得更多。
不是因为怕,而是兴奋。
憋屈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抓到一个上升通道,如何肯放过。
大约是觉得自己刚才学了这么一句有失体统,尤其是对一个皇帝而言。
弘治皇帝一板脸,威严地扫视了众太监一眼。
所有人都同时将头埋下去,装着没有听到。
说来也怪,弘治读着读着,感觉自己好象置身于那座春日的院子里。万物复苏,满眼绿色。温暖的阳光中,一群女孩子在身边说说笑笑哭哭闹闹,春色中,一种青春的活力透心而至,身上突然精神抖擞起来。
“咕咚”肚子里突然叫了一声,却感觉到饿了。
一个小太急忙走上前来,低声问:“万岁爷,可想用些吃食?”
地上的张永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插嘴道:“万岁爷,现在不早不迟了,若用膳,晚间的御膳也没办法受用。奴婢已经让御膳房备下了酥酪,还有些松子。要不,进些上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张公公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
之所以提议皇帝吃酥酪和松子,乃是基于对苏木这一章的了解。
弘治皇帝一楞,又看了看手中的稿子,一笑:“好,就用些儿。张永,你这奴婢倒是贴心,起来侍侯吧!”
听到皇帝这一声夸奖,张公公一身都轻得快要飘起来:这次赌对了!
喝了点nai子,剥了几粒松子。
弘治皇帝感觉一身轻松,脑子也特别灵光,手头堆积如山的折子也能看进去了。
政务要紧,苏木这章小说虽然写得精彩,却也不急着去读。
刚才小小地放纵了一下,弘治皇帝倒觉得自己好象犯了错一样,忙提起笔批阅起来。
这一忙,就忙到天黑,胃口也是特别地好。
弘治皇帝心中一笑,这个苏木,写的书堪比良药。也对,劳逸结合,每日读上一章也好。
晚间乃是他的休息时间,弘治皇帝又拿起《红楼梦》读了起来,这一看,才“啊!”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朕说那袭人姑娘在家的时候怎么红着眼圈,好象哭过一样。”
书中: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叫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
然后,宝玉自然不肯放袭人离开,两人纠缠了半天。袭人说,不要她走也可以,只需依她三件事情。
宝玉就发誓道:“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
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
看到这里,弘治痴了,眼眶里有晶莹的泪花泛起。
身边的张皇后见皇帝的模样有些吓人,心中还怕:“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弘治皇帝:“皇后,还记得当年朕与你大婚时,你还是个小女孩子,说朕平日间只顾着政事,让你一个人呆在宫中。朕年轻的时候性子急,被你纠缠得恼了,就骂道,‘你说宫里不好,滚回家去好了’,结果,皇后你真要收拾东西走。朕也慌了,拉住你说,朕每日间要见到皇后一面心里才塌实。你若走了,朕可活不了啦!然后,皇后也像着书里的人儿一样过来捂朕的嘴……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吗?”
皇帝用手指着稿子。
张皇后读了一段,眼泪就扑簌地落了下来:“万岁,万岁爷啊!臣妾和你过的每一天都记得。臣妾不好,那时候不懂事……”
弘治皇帝心中感动,一把将皇后抱住。
身边的太监们都会意地退了出去。
自是一番温存。
弘治皇帝身患重病,已经不能人事多年,这一次却觉得无比地舒畅。
满足地出了一口长气,笑道:“这个苏木果然了得,写的书好象有种说不出的魔力,朕看了也好象年轻十岁。”
皇后娇羞地将头藏进弘治皇帝的怀里,红着脸:“一本小说书而已……陛下的身子好象好了许多。”
“哈哈,哈哈,好象是好了许多!”弘治欣喜地大笑起来。
若是苏木知道此事,心中必然苦笑:我写的又不是黄书,你们还当春yao使啊!
两人**一度,精神都非常好。
张皇后也对这本书来了兴致,就说:“既然这书如此之好,臣妾也想看看。对,究竟是谁写的呀,连万岁爷看了都说好?”
“保定举人苏木苏子乔。”
“臣妾好象听说过这个人。”
“自然,这人诗词了得,是有名能的才子。对了,他正在太子身边侍读。”弘治来了谈性,就将苏木如何到太子身边一事说给皇后听了。
夫妻二人一边说话,一边看着稿子。
才子书就是才子书,尤其对已婚姻妇人杀伤力巨大,只看不了两章,张皇后就完全入了迷:“真好看啊!陛下,这宝玉身边的女孩子真可爱,臣妾看了也非常喜欢。对了,你说宝玉将来若要钠妾,这个晴雯却好。豁达懂事,开朗。”
“这人不成。”皇帝摇头:“袭人好!”
张皇后不依,笑道:“袭人又什么好,为人阴险,爱使小聪明。”
这可触到了弘治皇帝的逆鳞,顿时就不高兴了:“皇后这话说得不对,晴雯此人是不能用的。她见了宝玉就是一脸笑容,百般讨好。可见了比她地位低的丫鬟,却是尖酸刻薄。这种人若是做了姨娘,大家的日子还怎么活,简直就是个小人嘛!倒是那袭人识得大体,虽然喜欢使小手段,女子嘛,也可以理解。”
说完,弘治皇帝提起脚就要踹过去。
等到触到张皇后的身子,这才醒悟,忙停了下来。
见皇帝不高兴,张皇后心中吃惊:这苏木的苏居然把皇上迷成这样!
笑着哄道:“是是是,万岁爷说袭人好,那就是袭人好了!”
“你……你言不由衷!”三十多岁的弘治皇帝一认真起来,还真像一个小孩子。
张皇后噗嗤一声:“是是是,都是臣妾的错。”
弘治皇帝猛地省悟:“哎,我们争什么呀,为一本书,不值得!”
这一般闹,弘治皇帝突然有急于看到以后情节的渴望了,忍不住叫了一声:“来人啦!”
一个太监急忙跑进来,跪在地上:“万岁爷!”
“传张永,快传,马上!”
不片刻,张永就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奴婢张永,叩见万岁爷,叩见皇后娘娘!”
太监没有性别,宫里的人都拿他们当女人。所以,张皇后也不避他。
皇帝本打算问他手头还有稿子没有,想了想,强自忍了,只问:“你这奴才,先前去哪里了,朕这里也没人?”
张永:“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伸手扇了自己两记耳光:“奴婢刚才到苏木那里去催稿子了,奴婢死罪。不过,奴婢今天晚上不当值。”
“哦,去苏木那里催稿子了!”弘治皇帝心中一喜,却不再问。
张永如果揣摩不出皇帝的心意,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稿子,膝行着凑到床边:“这是苏木的稿子……”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皇帝就一把将稿子抢了过去,低头看起来。
张永大骇,再看过去,就连皇后手中也捧着一叠稿子看得入神。
他也不敢再说话,小心地站起来,又添了几根粗如儿臂的蜡烛,将一间屋照得如同白昼,然后站在旁边侍侯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皇帝才好象发现张永一样,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你这奴婢倒也勤快,以后就在朕身边吧!”
张永一颗心跳得厉害,也不回话,只磕了一个头,悄悄地退了出去。
在殿外痴痴地站了半天,他握住拳头狠狠地朝空中挥了一下:发达了!
随侍在皇帝身边的太监一般都是司礼监的秉笔,就算不是,未来的前程也是不可限量。
几个太监讨好地走过来:“张公公,更深露重,天气有冷,还是去屋里暖和暖和吧,里间的地龙早已烧得旺盛!”
张永点点头,“前面引路。”
然后背了手,学足了司礼监和其他衙门管事牌子的派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心中也是得意,在一日前,他张永不过是一个没人理睬的小太监。这几个家伙见了咱家也是呼来喝去,如今我张永做了万岁的贴身太监,身份不同。这几个家伙知道我要得势,却跟奴才一样乖,只差喊一声“干爹”了。
进屋之中,几个太监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打开柜子,将一个包袱递过来,赔笑道:“一点心意,还请公公手下。日后,张公公可得多关照我等啊!”
张永见包袱沉重,知道里面都是值钱的宝货,眉看眼笑道:大家都在万岁爷跟前当差,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心中却想:苏木啊苏木,你真是我张永的贵人啊,自从认识了你,才两天功夫,我张永就成了万岁爷跟前的红人!
摸了摸包袱,笑道:“罢,就收下了。还请你们帮个忙,明儿一早,将这东西送到苏木苏先生房里去。”
见众人不解,张永背了手,威严地说:“这是咱家欠他的,咱家欠他一个天大人情!”
……
第二日早朝,朝中大臣愕然发现皇帝没有来,这是弘治皇帝登基十六年来的第一次。
第一卷 第二百八十二章 云上的日子
这下,整个朝廷都轰动了。
其实,说穿了,早朝也没甚屁事。很多时候,具体国政都是内阁处理好了,然后交到皇帝手头,皇帝看看,如果有问题,就将折子驳回。如果没问题,接批红同意。
这些具体工作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皇帝一般都会在书房处置。
早朝实际上不过是举行一个议式,是朝廷一个固定的礼仪。
问题是,大臣们对朝廷礼制看得极为神圣,绝对不能容忍皇帝翘班。
在万历朝的时候,万历皇帝本身就懒,自不肯每天三点起床,四点钟进殿听大臣们说废话,索性二十多年不早朝,所有公务直接在皇宫里解决。
如此,自然要引起轩然大波。
这回,一想勤政的弘治皇帝也来了这么一出,大臣们都喧哗起来,就拉住前来传旨的张永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永苦笑着连连拱手:“各位大人,陛下昨天看折子看到申时才睡。万岁爷身子又弱,我这个做奴婢的也不忍心叫陛下起来。大人们若要怪,就怪我吧!”
他心中又是腹诽又是得意:万岁爷昨天晚上可没看折子,而是和皇后娘娘一道读《红楼梦》读到凌晨,申时的时候还春风二度。嘿嘿,这些可都是咱家的功劳。
正洋洋自得时,突然情况出现。
“你这个阉贼,败坏国政,好生可恶!”一个御使大怒一牙板打到张永脸上:“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对,打死他!”一群年轻气盛的京官大叫着冲上来。
张永被这一牙板打得鼻血长流,心叫一声不好。
知道再停留下去,非被愤怒的官员们给生吃了,顾不得其他,抱了头一道烟似地跑了。
“这些大臣,这些大臣啊……”看着堆积如山的折子,弘治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用看,他也知道这是大臣们因为自己没有去参加早朝而写的骂娘折子。
对于他这个皇帝,文官们可没有丝毫畏惧。
“陛下,陛下啊!”张永跪在地上哭得跟个泪水似的:“奴婢险些就不能侍侯你老人家了。”
看着张永那张肿得跟馒头一样的脸,弘治心中愧疚:“是朕的错,朕玩物丧志,传御医,给张永瞧瞧伤要紧不。”
看到万岁爷一脸的怜惜,张永心中欢喜:这顿打值了,咱家也是为万岁爷流过血的。哎,早知道先前等文官们再打我片刻才好。
不过,一想起文官们的厉害,张永突然打了个寒战:还是早些逃跑的好,再迟也许就死在那里啦!
弘治一向喜欢自我反省,在他心目中,因为读《红楼梦》而耽误政事让他有一种负罪感。可就好象吃鸦片上瘾的人一样,每天早朝之后,他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看自己的御案。照例,张永会将苏木新写的章节放在上面。
如此,他就会长长地松一口气,感觉这一天过得有些盼头。
反之,就如同缺了些什么。
都在强迫症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说来也怪,弘治最近的精神好了许多,食量也翻了一倍。
又临近春节这个大喜的日子,西苑中的所有人面上都带着喜色。
苏木这段日子过得也十分有味道。
李东阳那一节课让他真正接触到这个时代的顶级国学大师,接下来,刘健、谢迁等人更是轮番上阵,课程也比以前密集了许多,让苏木大呼过瘾。
不过,苏木还是觉得这课上得有些诡异,怎么说呢,就好象这课的主角是自己,而不是朱厚照一样。
每到上课时,几个阁老都会先江一段书,然后有意无意地和苏木讨论起书中的内容,并让朱厚照参与讨论。
这些话题也生动鲜活,也不仅仅局限于孔子孟子,更多是是实际的行政。并不像王鳌大人和他们以前上课时那样刻板枯燥。
这下,连朱厚照都听出了点味道。尤其是在他发出自己的奇谈怪论的时候,阁老们也不发怒,反同他辩论。
未来的正德皇帝本身就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只要遇到问题,就要争个胜负。
如此一来,潜移默化中,朱厚照却将这书读进去了。
苏木并不知道,这个改变是他给了李东阳的启发。
只感觉,三大阁老对自己都非常亲切和蔼。
苏木还以为是他们对自己青眼有加,欣赏自己的学问,难免有些飘飘然。
不过,等到太子散学,苏木被三个宰辅留下来的时候这才吃足了苦头-----竟然教八股文、策问、试帖诗-----麻辣隔壁的,我都提前知道会试考题了,还学这个做什么?
可人家是阁臣,我苏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举人,他们要让我写八股文,我能反抗吗?
每天一篇八股文,日子好象又回到了以前在韶先生那里读书时的情景。
对于八股文,苏木兴趣缺缺,大多敷衍了事,质量自然也就中上水准。
三个老师就恼了,李东阳还好,循循善诱,更多是带切磋性质。
其他两个阁老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首辅刘健性如烈火,抓住苏木就是一通臭骂,直骂得苏木恨不得地上有到缝隙可以躲进去。
刘首辅还好,谢迁才是真的可怕,这家伙就是个唐僧,抓住你一个错就不停唠叨,没一个时辰完不了,直把你脑袋都给说炸了。
……
除了读书这事有些烦人,剩余的日子还是很愉快的了。
已是隆冬季节,南海都已经冻上了。平日间,苏木和未来的正德打打拳,下下棋,跑跑步,又扎了个筏子在湖面上滑冰。
不得不说,住在皇家园林真的好,特别是陪着太子读书,苏木竟然囫囵地接受了一整套的皇家教育。
这两个月中,他甚至还学会了骑马、迷上了射箭。
这一年,苏木二十岁,未来的正德皇帝十五,正风华正茂,少年意气。
这个年代的北京气候湿润,并不像后世那么干燥,到处都是海子。到了冬天,经常大雾。
一连五日,满世界都是丨乳丨白色的水气涌动,湖泊中心的瀛台就好象浮在云上面。
“太子殿下,冰已经凿开了,现在就下水吗?”刘瑾尖锐地笑着。
几个武士已经在湖面上破出一条长越一百米的泳道。
未来的正德皇帝精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将整个身体伏在篝火上烤着。火苗子舔着他腹部的六快腹肌:“子乔,快来,咱们比比,今日且叫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着铁掌水上飘!”
苏木手中正捧着一卷稿子发呆,听到朱厚照叫,这才清醒过来,忍不住喊了一声:“这是我写的吗,不可能,他娘的,写得真好!”
“什么东西?”朱厚照好奇地将头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厌恶地挪开了:“八股文,没意思,拿开拿开!”
“写得真好啊!”苏木突然被自己的作业给陶醉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时文好到这等程度,可为什么还被三个阁老批得一文不值?
在三个大明帝国最顶尖的精英的调教下,苏木并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已经达到何等的高度。
好的学生也需要好的老师。
……
此刻,在内阁值房里,
三个阁老同时站在案前看着苏木昨天写的作业。
李东阳:“如何?”
谢迁:“哈哈,中进士应该没问题了,这苏木的天分真是惊人,才两个月就能够达到如此程度。”
刘健沉着脸:“确实不错,响鼓还需重锤,对他还需更严厉。”
……
“下水了,下水了,子乔快来!”未来的正德皇帝站在冰面上不住招手。
苏木将作业扔到地上,摇头:我简直就成了恶人谷的小鱼儿,被无数高手不住调教。能够请得三大阁臣做老师的,天底下也只有太子了,我苏木也是因缘集会才得了这个好处。
“来了,今日定然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苏木扑通一声跳下水:“第一场,比蛙泳!”
“来就来,忽怕忽啊?”
“哈哈,哈哈!”
……
水很冷,气温估计有零!
白雾弥漫过来,满世界都被白色笼罩了。
苏木突然感觉,这日子过得真是不错,很有意思,有些像后世的大学!
这是。
云上的日子。
(本卷终)
第四卷雪落幽燕
第一卷 第二百八十三章 家宅不宁
不觉中,苏木已经在西苑侍读两月了。
这日子过得滋润,真有点山中不只岁月的逍遥。大约是因为成天都和三个当朝宰辅在一起读书听课,苏木身上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贵气。
其实,气质这种东西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和后天的教育、生活环境、眼界有莫大关系。
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
还有一天就是弘治十七年,这雪也下得热闹,已经三天了,满城素白,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苏木成天和太子在西苑里打熬筋骨,大冷天的每日还在湖里冬泳,身子异常健康,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松江棉袍,走在路上,大袖飘飘直如那神仙人物一般,却有这这个时代读书人少有的匀称体态,和刚健之风。
眼见着就要过年了,街上行人如织。有如此英气勃勃的人物,不少小媳妇都偷偷将头从轿子里探出来,看上一眼,然后红着脸飞快地将脑袋缩了回去。
“半年不见,子乔风采更胜往日啊!子乔别走那么急,等等我……要不,咱们坐车过去吧!”林老板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着,头上已经冒出了腾腾热气。
后面还跟着几个提着礼盒的伙计。
这里正是城南商业区,后面这人正是《风入松》书局的林老板,他也是刚从大同过来没几日,也没急着回保定,先就来与苏木见面,筹划着将书坊重新整理一下,等过了年再开张。
自从上次苏木同弘治皇帝禀明此案之后,《西游记》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不过,对于大明朝帝国官僚的办事效率,苏木还是没有任何信心,决定再帮林老板一把。
人家好歹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帮了自己一把,买了这本书。虽说是一单纯的商业行为,可苏木却是一个记恩念旧的人,就借交作业的时候和内阁辅臣中最好说话的李东阳谈了谈这事。
苏木说这话的时候也很随意,都是在官场是混的,话也无需说明。
李东阳当是就笑了笑,说下去问问。
李阁老的话自然官员,只一个月时间,林老板就销了案,被放了回来。
在销案的同时,苏木已经通过驿站送了一封信过去,并留下地址,让林老板回来后大家顺便聚聚。
林老板是前天回来的,苏木得了消息之后,今日就跑过来同他见面。
《风入松》书坊北京的分店被封了半年,里面的东西被人搬了个精光,显得很是简陋。
二人见面,自然是万般唏嘘。
彼此问起各自的情况,林老板的事情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外是在军中充做劳役,生不如死。这才算是拣回来一条命,家产也发还回来一大半。毕竟这案子是李阁老打了招呼的,下面的人也不敢克扣太多。换成其他人,不动产或许能够全部归还,浮产就别想拿回去了。
至于苏木,只说自己中了举人之后,在某朝廷大员的家里做西席。
林老板一阵感叹,说早就知道子乔你是我保定一等一的才子,中举人也不让人意外。
至于苏木究竟入了朝中哪位大员的门墙,他不说,林老板也不方便问。
本来,林老板要请苏木去酒楼小酌几杯的。
苏木一想,自己难得出西苑一日,晚上还得回去,正该和家人团聚,把时间浪费在酒席上不太合适。再说,家里出了那么大一件事,再不回去,后院都要起火了。
太子本就是个二货,东宫说没规矩也没规矩,说规矩,却甚是森严。一般来说,东宫相干人等,每月初一十五两次休沐。苏木自由些,可以随意出入。不过,他还是不敢太造次,五天回去一次。
他上次回家乃是在两天前,刚一回家,就看到家里的门窗桌椅被人砸得稀烂。而吴小姐则一双眼睛都哭肿了。
苏木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龙在带人来报复自己,惊问何故?
小蝶一脸的恼怒,喝道:“还不是胡家那疯丫头杀上门来了,说了好多些难听的话。”
“胡莹!”苏木抽了一口冷气。
小碟气愤地叫道:“这野丫头,一见来看到吴小姐,就问她是谁,凭什么住她家里?笑话,这宅子可是少爷你凭自己真本事赚回来的,帮了他胡家那么大的忙。他胡老爷请你入幕,哭着喊着将薪俸送来,收他的宅子也是给他面子。现在怎么反成了胡莹的了,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小蝶:“我也是不服,同她争辩起来。吴姐姐也是看不过眼,上来劝了几句。却不想,那野丫头冷笑一声,说,这房子是我的,我才是这里的女主人什么什么的,又说少爷你跟她已经有了婚约,将来得了前程就去迎娶。你这女人鸠占雀巢丨穴,好阴险。吴姐姐何等温柔如水的人儿,如何说得过这个泼妇,只是哭。”
然后,她又竖起眉毛,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苏木:“少爷,你不会是真的和那军户女儿有婚约吧?”
还没等苏木回答,吴小姐又哭了起来。
然后,躲在屋中的吴老举人就开始骂娘,摔东西。再他口中,苏木简直变成道德败坏的典型。
苏木有些招架不住,也不敢住家里,一溜烟跑回西苑,准备来个眼不见为净。
在西苑住了两天,苏木越想越不塌实。自己身边的三个女人都不是省心的。小蝶和胡莹都是火暴脾气,见了面难免火星撞地球。胡莹现在住在自己家里,不尴不尬,以她心高气傲的性子,若是真恼了,自重名节,和父亲一起离开京城,还不冻死饿死。
若是半路上碰到坏人呢?
苏木越想越怕。
老实说,他和胡莹已经山盟海誓过了,可吴小姐对自己却是一往情深。这两人看架势都想让他苏木明媒正娶迎过门去。
可古代社会的婚姻制度和现代社会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夫一妻。
当然,古代婚姻制度后面还补了两个字:一夫一妻多妾。
也就是说,这两人将来只有一个人能够成为老苏家的女主人。另外一人只能去做小妾,而小妾的身份地位同奴才一样,非常低贱。
胡莹性如烈火,和苏木是患难之交,苏木不可能做出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
至于吴小姐,大家闺秀,怎么可能给人做小老婆,想想都荒唐。
这两个月,苏木生活平静,同内阁的相爷们也混得熟了。又因为有现代人的逆天金手指,将来中进士当不在话下,无论怎么看前途都是一片光明。
以往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个人问题,可因为生活的压力摆在那里,没空去想。
如今,这个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
这几日,他脑袋里全是这三个女人,走马灯一样地转,都魔障了。
到最后,他一咬牙:还是先回家看看,这种事情,一味逃避也不是办法,总得需要面对。
出了西苑,和林老板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忙忙地朝家里跑去。
林老板没想到苏木这么急,就道:“原来子乔在京城里买了宅子,明日就是除夕,正要上门拜访,也好,今日就一道去,也好认个门。”
在大同军中效力半年,北地的风霜已经在林老先生额头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人也老了十岁。
身体也大不如前,这一跟着跑,就喘不过气来,急得大叫:“子乔,若真急着回家,何妨雇辆大车,也快些。哎哟!”
就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后面的几个书局的伙计慌忙上前扶起东家。
好在雪积得厚,没有摔伤。
苏木见他没事,也放心了,一拍额头:“我这一急,却是乱了。”
“没事,没事,你们去套车。”林老板哈哈大笑着让伙计去准备,就同苏木站在街边:“子乔,咱们这么长时间没见面,难道有机会在一起说说话。你这么急着回家,可是家中藏有美娇娘?”
“不是,是另外有事。”苏木脸微微一红,闲站无事,就随口问:“林老先生这次平安归来,可有其他打算?”
林老板:“还能怎么打算,眼睛一睁要吃,眼睛一闭要睡,活人总算是要赚钱的,依旧去做我的书商。刚才子乔你走得急,我还没把话说完呢,这次小老儿若要东山再起,还得靠你关照。”
见苏木不解,林老板:“〈西游记〉那书还没出完,还请你接下去,润笔依照以前的规矩,如何?”
苏木点点头:“那是自然,你我相交一场,你不说我也会写的。只不过,估计要慢些。”现在他白天要读书,晚上还得给弘治皇帝写两千字〈红楼梦〉,时间是比较紧。
林老板却误会了,叹息一声:“是啊,还有三月子乔就要考进士,须得等到会试以后再说,如果因此耽误了你的前程,我的罪过就大了。”
说话中,马车就套过来,二人上车,一边说着话,就来到了苏木的家。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好大雪啊!”小蝶喜滋滋地迎上来,不住用手掸着苏木头上肩上的雪花,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木心中还是有些不塌实,讷讷问:“吴举人还好吧?”
小碟扑哧一声:“少爷要问吴小姐但问就是,明明心中想,口中却去问吴老爷。放心,挺好的!”
苏木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却总觉得有些不塌实。
林老板哈一声:“子乔,你果然是金屋藏娇啊!”
苏木更是尴尬:“林老生误会了,等下你见了人就知道。”又向小蝶介绍林老板,说他就是自己在保定时的书坊东家。
又道:“小蝶,去跟老举人说一声,就道我保定的老秀才林老先生旧闻吴老爷大名,前来求见。”
“好。”小蝶自去禀告。
看了看苏木的宅子,林老先生大为惊异:“子乔你这院子不错啊,若是不知道的人,还将你这里当成公卿大夫的府邸了。”
苏木一边同林老板说着话,一边将自己和胡顺的事情大概地说了一遍。
林老板笑了起来,朝苏木挤了挤眼睛:“子乔,你和胡家小姐的事情老夫在保定的时候也有所耳闻。想不到胡顺居然发达成这样,正是莫名其妙飞来的富贵。这宅子只怕是他给女儿的嫁妆吧,你一个举人老爷,将来可是要中进士的,断不肯娶军户的女儿。以后你啊……可有得烦。”
苏木苦笑:“谁说不是呢!”
很快,二人就在正厅见了吴举人。老举人穿得很厚实,跟雪人似的。
吴老先生是个老牌的名士,而林老板虽然也是个老秀才,可在商场打滚这么多年,又在边军里流放了半载。身上的市侩气不减,反多了些狂放。
二人说不了几句话,吴举人脸色就难看起来,最后忍无可忍地站起来,道了一声“俗气”拂袖而去,自回屋休息。
苏木也是没有办法,摸了摸嘴唇,还没等他致歉,林老板就赞了一声:“吴老先生超凡脱俗,大有魏晋名士之风啊!”
从头到尾,吴小姐都没有出现,苏木心中的不安更甚。
见厅堂里没有外人,林老板这才叫伙计将礼盒打开,里面全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说这是苏木以前存在书坊里的稿费,好几千两,这次总算能够送过来了。
小蝶吓了一跳,狐疑地看着苏木,问:“少爷,当初在保定的时候,你不是说才几百两稿费吗,怎么这么多?”
这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