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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张永安排在船上的几个太监都是一身便装,扮做水手船夫。
这几人不认识苏木,不过,能够让张公公亲自安排船只,必然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这一路上,刚开始,对苏木也是恭敬。
在知道苏木是去沧州做巡检之后,几个太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此人是张公公的熟人或者亲戚,否则也不可能给他安排这么一个肥缺。
既然苏木不是什么大人物,几个太监倒也随便起来,一口一个“梅巡检”、“富贵大哥”地叫得亲热。
又有一个中年太监笑眯眯地恭维苏木道:“梅巡检,咱家也是张公公身边得用之人,别的不敢说,这眼力劲和待人接物却是一把好手,还打得一手好算盘。咱相聚是缘,以后在宫里混不下去了,弄不好要请你赏口饭吃,到时候可别将咱家往门外推哟!”
苏木笑道:“我一个小小的九品官,算得了什么,公公说笑了。”
那中年太监正色道:“梅大哥咱们明人不说假话,你这次能够拿到这个肥缺,自是得了张公公的看顾。你也别小看那个九品巡检,好歹手头也有几十号兵丁,把持这交通要道。沧州是什么地方咱们可都清楚得很,一年下来,你怎么这也得弄上千两好处啊!”
“一个小小的巡检一年也有上千两好处?”苏木吃了一惊,忙问。
那太监道:“普通巡检就个叫花子,可沧州的巡检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梅大哥你就别装了。”中年太监小声笑着:“谁不不知道沧州那地方产盐,做巡检,也不须做什么,只要查得两船私盐,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如水一样流进腰包。”
其他几个太监也是满脸的羡慕。
苏木这才一拍额头:“却是忘了,长芦盐场!”
所谓长芦盐场就是大明朝海盐产量最大的盐场,位于渤海岸,南起黄骅,北到山海关以南,全长六百多里,这中有一半位于沧州境内。
明朝的国家财政中有很大一部分收入来自盐税,总共有三个大盐场:长芦盐场、两淮盐场、浙闽盐场。
这其中,两淮的产量最大,占总产量的六成。长芦站其中三成,福建浙江则只有一成。
盐之利苏木自然是知道的,这东西在古代就是硬通货,可以直接当现金使。正因为如此,国家对于私盐打击得非常严格,只要你私运私贩够一定数量就是死罪。
因为,朝廷就派出军队在主要的交通要道设置关卡,盘查商贾。
作为沧州巡检司,也有打击私盐的资格。虽然品级低,但也油水却也不小。长芦盐运都指挥司和军队吃大头,巡检司也能捞点汤汤水水喝。
不过,对于在这里靠盐巴发点小财,苏木是没有任何兴趣的,他只想快一点找到那该死的公主,也好早一点回京交差。
正是阳春三月,沿途风光极好,这一路走得倒也不累。
到了沧州,苏木同几个太监分手之后,安步以当车,逍逍遥遥地朝州衙门走去。
进得城中,苏木倒是吃了一惊,这地方还真是繁华啊!
就起繁荣程度,已经甩保定两条街了。
城中行人往来不觉,百姓看起来都好象很富足的样子。
到处都是盐商的私家院子,显得富丽堂皇,不愧是盐业之都,即便比不上扬州,在北地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大城。
沧州虽然带着一个州字,却不过是一个属州,县级编制,归河间府管辖。
知州从五品,下面还设有一个正六品的同知,从七品的判官。
等到了州衙,苏木不住地摇头,实在是太小太简陋了,跟保定的清苑县衙相差仿佛。
衙门的围墙居然是黄土夯成的,上面还有春草萌发。州衙大门也掉了漆皮,好象是生了瘌痢头。
官不修衙乃是官场的常例,你费老大工夫将衙门政治好了,不但讨不到好,反落了个糜费财力民力的罪名,搞不好是要被人弹劾的。
就算没有上司和同僚找你麻烦,等你三年期一满调任,岂不平白便宜了下一任知州。
所以,衙门的好坏跟当地的经济条件,以及官员的清廉与否却没有任何关系。
进了州衙,同衙役说明来意,就有人飞快地引苏木去礼房报验明正身,报备。
然后,又有一个小衙役引着苏木去拜见知州大老爷。
走不了几步,走到了知州的官房,里面却是一个头发胡须都白尽的糟老头。
这人正是沧州知州关继宗,定睛看去,此人满面都是皱纹,偏偏又都软塌塌地耷拉着,整个背都佝偻着,气色显得很是败坏。
苏木吃了一惊,他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老的官员,看年纪起码有七十岁了吧?
不对,明朝也有退休制度,内阁阁老们就不说,毕竟是正二品的大员,只要皇帝不让你走,大可干到老死。可地方上的正印官,总督、巡抚以下的官员只要一满六十都要致仕途回家休息。
督巡部堂,则可以干到七十岁。
古人老得快,人生七十古来稀,就算让你继续干下去,你精力也达不到。
苏木心中奇怪,一时倒也忘记了行礼。
那关知州突然一笑:“别看了,本官生得老相,今年才五十出头,还能为朝廷出力。”
这老头倒是诙谐。
苏木也笑起来,随意地一拱手:“下官苏……下官梅富贵,拜见知州大老爷!”
按道理,苏木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九品武职,见了从五品的知州应该跪下磕头的。可他却只记得自己的举人身份,再说,他见了天子和太后也是不用下跪了,叫他跪一个糟老头,却是打死也不干的。
见苏木大剌剌地站在那里,引苏木进来的那个衙役大惊,忙悄悄地扯了扯苏木的袖子,不住地跟他做眼色。
苏木这才想起这一点,也知道这个衙役是对自己的好,就朝他微笑地点了点头,却不跪。
关知州却道:“梅富贵,恩恩,知道了,兵部的行文早几日就到了,知道你要来做巡检,早就等着呢!你是当过兵的,只知礼数,本官也不怪你,坐下说话。”
此人倒是个和蔼的上司,苏木突然对这人有些好感,点了点头,就一屁股坐下去。
二人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外官房外面有人道:“新任的巡检来了?”、
一个中年官员大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谁是梅富贵?”
苏木站起身来,拱手:“在下梅富贵,敢问上官是谁?”看此人大约四十上下,生得倒是英俊,胸口的补子却是正六品的官衔,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沧州同知。
“本官是谁你日后自然知道。”那人的眉宇之间显出一丝厌恶,不客气地说道:“你一个九品不入流的官员,有什么资格站着同本官说话,跪下!”
苏木一时还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那个叫梅富贵的九品武官,一楞,随口问道:“你叫我跪下?”麻辣隔壁的,你什么身份,也敢让我跪?
“无礼!”那官声音大起来,眼睛里全是怒火:“竟敢对本官无礼,来人啦,将这粗鄙军汉叉将出去!”
那衙役忙插嘴道:“梅巡检,这位是本州同知杨州同杨老爷。”
“哦,原来是杨州同。”苏木又拱了拱手。
关知州见二人要闹,忙笑着出来给苏木解围,道:“杨大人,梅巡检乃是朝廷直接派遣过来的,又在大同前线为国家立过功劳。军中汉子不知礼数也正常,却也不必放在心上。对了,杨大人过来做什么?”
见关知州护着苏木,杨同知也不好发作,冷笑道:“听说梅巡检上任,本官身为知州的佐二官,将来在地方事务上免不得要同梅富贵打交道,就过来见见面。却不想竟然是个粗鄙莽夫,扫兴!”
说完,就一挥袖子,扬长而去。
关知州还是呵呵地笑着:“梅巡检,杨州同乃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不想本官。他就这脾气,你也不用在意,将来还得好生处置手头政务,为朝廷效力……”
苏木一呆,突然想起以前打听到的消息,这个关继宗没有进士功名,以举人身份做了十多年县丞,然后又做了知县,最后做到正从五品的知州。
以举人身份走到这一步,此人倒也不容易。
据苏木手头的资料来看,此人就是个滑不溜手的老官僚,非常没节操。
难怪如此和蔼,想来是看到苏木这个分正经出身的官员,心中亲切。
关知州,然后劈劈啪啪说了一壶茶光景的废话,等到说得苏木头大如斗,这才笑这对那个衙役说:“好了,你带梅巡检去巡检司上任吧!”
第一卷 第三百四十四章 快嘴赵葫芦
“是,谨遵大老爷之命。梅巡检,请!”那衙役恭敬地将苏木迎了出去,领着他就朝衙门外走去。
苏木却是奇怪了,问:“敢问小哥,你这是要将我朝什么地方领?”
那衙役年纪甚小,大约十三四岁,一说起话来眼珠子就转个不停,颇有些吴老二的风采。听到苏木问,连忙道:“不敢不敢,当不起。梅巡检大约还不知道,这巡检司并不在州衙门,甚至不在沧州城内。而是在城东十里地一个叫半壁店的小镇里。”
这人同关知州一样,也是个话多的人,不待苏木问,又接着道:“这巡检司负责盘奸、缉私得事务,尤其是缉私,私盐贩子没事怎肯钻进城来送死。所有,无论哪州哪县,巡检司的官署都在城外的交通要道上。半壁店正好把出东面盐场向西的一条水道,大的私盐队虽然碰不到多少,小鱼小虾总归能抓住一两只。”
说话间,两人就出了州衙,那小衙役就朝街上的一辆牛车招了招手,然后转头问苏木:“梅巡检,坐车不?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天色已经不早,走着去却耽误工夫。”
见苏木点了点头,小家伙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同车把势讨价还价半天,才喜滋滋地坐了车过来。
待得苏木上了车,小衙役还在说个不停,就没有个停的时候。
苏木先前已经听知州说了半天废话,又被这家伙不停地唠叨,脑袋竟然隐隐发涨。
就打断他的话头,问:“小哥贵姓,今年几岁了,怎么这么小就做了衙役?”
还没等小衙役回话,车把势就笑道:“这位老爷大约刚到,还没听说过州衙门大名鼎鼎的快嘴赵葫芦吧。这沧州城中的人可以不知道知州大老爷的名字,却没几个不知道这小家伙。老爷也别小瞧他,赵葫芦虽然今年才十四岁,可从六岁起就在衙门里厮混。资历比许多官差都老。”
听到车把势提到自己,小衙役骄傲的挺起单薄的胸膛:“梅老爷,俺六岁就给知州老爷当童子,这衙门里的事情可是门清,你若有不清楚的地方但问我就是了。”
“六岁就进衙门给州府衙门做童子,你父母也舍得?”苏木吃了一惊。
“我父母,早死球了!”赵葫芦哼了一声,闷头伸手去驱赶不段飞来的牛虻。
车把势对苏木说:“这位老爷,赵葫芦的娘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他爹也叫赵葫芦,是衙门里的老衙役,嗜酒,腰上常常别着一个口酒葫芦。五年前出公差的时候,醉死在酒桌上。知州见他可怜,就让他进府跑腿,混口饭吃,这个赵葫芦的外号就传给了他。”
苏木一笑:原来赵葫芦的爹也是酒精考验的革命干部,还因公殉职了。
笑完,苏木心中又是一动,这个快嘴赵葫芦是本地人,又是老衙役,想来对地方上的情形也是一清二出,我这次独身来沧州寻太康公主,人地生疏,也确实需要找个熟悉情况的人问问。
正想到这里,还没等苏木说话,赵葫芦话多,却憋不住了,低声道:“梅老爷一个人来沧州上任,得仔细那杨州同杨老爷。”
“杨州同?”
赵葫芦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苏木耳语:“梅老爷却不知道你已经触怒杨老爷了,他今天一见你的面就叫你下跪,那是要煞你的锋头。”
确实,杨同知刚才对苏木很不友好的样子,苏木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人,听赵葫芦提起,不觉皱起了眉头。
赵葫芦接着说:“这沧州城里的人都知道,如果能够在长芦盐运使司得个一官半职,三代人的吃穿都不用发愁。实在不成,进巡检司也好,至少可保一世吃用无忧。这巡检司历来就是州衙门的钱袋子,杨同知的任期眼见着就要满了,他在沧州干了一任,平日里挪借了不少官银,这次要走,得将那写漏洞填上才好。所以,杨老爷就有意将巡检司掌在手中,恰好这里出缺,就有意用自己的人补上去。却不想,半路杀出梅老爷你。你说,杨州同会罢休吗?”
“原来如此,你倒是打听得清楚。”苏木笑了笑,伸出手去扶正这小家伙头上的四方巾。
看来,再小的地方,也免不了势力之争。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他在京城成天和皇帝、阁相呆在一起,高屋建瓴惯了,却不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也就是听听罢了。
“开玩笑,我是谁呀,我是赵葫芦,梅老爷你也不去访访,这沧州城中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小家伙更是得意。
“哦,既然你说自己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道,那我考你一个问题。”
“梅老爷你且说,不过呀,小人的消息也不是白打听的。”小家伙笑眯眯地看着苏木,那神情像足了以前的吴老二。
不过,这小子生得倒也俊挺,比起猥琐的吴老二来却可爱得多。
苏木笑了笑,摸出一枚铜钱扔过去,其中未必不代着戏弄的意思。
可赵葫芦接过铜钱却显得很高兴的样子:“谢老爷的赏。”也不嫌少。
这让苏木对这孩子又多了几分好感。
“赵葫芦,我且问你,知道沧州顾家吗?”
“怎么不知道,对了,是哪个顾家?”
苏木一呆:“沧州还有几个顾家?”
“顾氏乃是大姓,以大运河为界,有河东顾、河西顾,景河镇那边还有一个景河顾,黄骅还有个黄骅顾,虽然都有血缘关系,可隔得却远,林林总总,加一起有十几个顾家。”
苏木听得头大,打断这个快嘴小子的话头,道:“有个叫顾润顾一雨的听说过吗?”
“顾润顾一雨……名字好熟。”小家伙老成地摸着下巴沉思。
看他的模样,应该是不知道了。苏木心中有些失望,看来,这个顾润的家世并不是太好,难怪要自甘堕落去给皇家当驸马。
正在这个时候,赵葫芦却一拍额头:“想起来了,你说顾润顾一雨,我一时倒是诧了。半天才象棋,原来梅老爷说的是顾花少啊!”
“顾花少,这名字听起来好象很……”
第一卷 第三百四十五章 新官上任
“这个名字听起来好象很厉害的样子。”赵葫芦嘎一声笑起来:“这就是个糊涂蛋浪荡子,在我们沧州名气可大了。说起顾一雨是谁,大概没人知道。可若提到顾花少,却无人不知道无人不晓。”
“这人住在沧州城中,家境嘛也是一般……”不等苏木问起,赵葫芦口舌便给地将这个人的情形详细同苏木说了一遍,同住一城,顾花少名气又大,碰到赵葫芦这个包打听,顿时被扒得底裤也不剩一条。
原来,这个顾润只算是沧州顾家的一个旁支,比起河西、河东两个顾家都差得老远。
不过,和其他顾家一样,顾润家却是书香门第,爷爷还中过进士,做过一任知县,在沧州地界也算是缙绅人家。
可惜到顾润父亲这一代就家道中落了,他父亲读了一辈子书,也不过得了个秀才功名。而顾润的两个哥哥,到如今已经二十来岁,考了十多年,却连个秀才也中不了,到现在已经彻底没有精气神了。
顾家没有了读书种子,在地方上渐渐失去了话语权。到现在,已有衰败下去的迹象。家中的产业也日见萎缩,到如今,只城中一处老宅,城外还有三四百亩旱地。
在满目都是缙绅、大盐商的沧州,根本就上不了台面
这个顾公子在家中排行老三,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这家伙从小娇生惯养,却是一个没什么担待的人。见两个哥哥考试考得焦头烂额,就绝意功名,成天寻欢作乐,要当名士。
可这年头做名士也要有资本,顾公子文才不成,家境不成,长得也不成,加上人又有些古怪。在城中浪迹了几年,不但没变成迁客骚人,反被人取了个“顾花少”的绰号。
听赵葫芦这么一说,一个纨绔子弟的形象跃然而出。
苏木笑了起来,心道:这就是个没追求的公子哥儿,去给皇家做驸马倒是一条好出路。反正不愁吃喝,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混吃等死也是一种完美的人生。
别人想怎么过一辈子,苏木自然不好评论。他只关心怎么快点将手头的差使给交代了:“赵葫芦,我且问你,最近又没有外地女子去找顾润?”
“外地女子,这沧州城中的清馆人、私窑姐儿都是外地人,顾花少就喜欢这种调调儿,找他的女子多了去。”
“不是不是,不是青楼女子。”苏木打断他的话,说:“是良家女子,外地来的。”
“没听说过。”
苏木心中失望,又提示道:“从京城来的女子,还带着两个丫鬟,看起来气度不凡的样子。”
赵葫芦:“还真没听人说过有京城口音的女子来沧州。梅老爷要寻她吗,也不知道姓甚名谁,要不,小人下来替你打听一下。”
“也许还没到吧,一个小丫头,又贪玩,没准在路上耽搁了。”苏木摇了摇头:“好,麻烦你替我留意一下。”
“老爷说什么话,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能够替你办事是小人的福气。”赵葫芦有挺了一下小胸膛:“放心好了,如果城中真有这么一个人,我肯定是知道的。”
说话间,牛车就到了半壁店。
也不过十里路,若是在后世,开车也不过几分钟模样。
用牛车却走了小半个时辰。
一到地头,苏木就大叫了一声晦气。本以为半壁店位于交通要道,怎么说也是个有点规模的镇子。可下车一看,却只有一条一百来米的街道。
街道路面没有铺青条石,露着黄泥,被人脚一踩,烂得跟菜园子一样。不但如此,地上还满是牛羊粪便,被太阳一晒,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相比起花团锦簇的沧州城,这里就是个小卫生条件极其恶劣的小村子,若说心里不失落也是假话。
巡检司的官署位于街道那头的小码头边,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苏木手下的人马吃喝拉撒全在这里。
院子里还喂了几只老母鸡,将地刨得到处是坑。
堂堂巡检司衙门,同农家小院也没什么区别。
本以为半壁店巡检司好歹也有上百号人马,等到交卸了差事,拿起花名册一看,总共才二十来人。其中书吏二人,门丁六个,厨子一个,兵卒二十。
本来,苏木还想招集齐手下训话的,可一个书办赔笑道:“马副巡检带人出去查道,要半夜才能回来。”
苏木没办法,只得接了印信,挥手让他出去。
坐在又黑又小的大厅堂里,苏木心中一阵郁闷:这地方还真是糟糕,说是巡检司,可看这规模明明就是一个乡镇派出所。
坐了这么久的车,又说了那么多话,苏木口渴难耐,端起面前的杯子猛喝了一口。
入口又苦又瑟,就扑哧一声吐了出来。
再看茶杯里,竟结了厚厚一层茶垢。
这下让他倒尽了胃口。
“这是他们给老爷你的下马威。”赵葫芦小声在苏木耳边说。
“下马威?”苏木这才发现赵葫芦还呆在自己身边:“你还没走,等下就天黑了。”
赵葫芦神秘地说道:“那个马全马副巡检乃是杨州同的人,本来,梅老爷你这个位置是由他来顶的。老爷今日来上任,他故意带人出去不与你见面,想的就是叫老爷你看明白这巡检司究竟是谁在当家。其实,这巡检司油水足的很,那马全有钱,喝的茶都是一两银子一斤的信阳毛尖。今日却故意拿最差的茶叶埂子出来,等着瞧吧,等下的晚饭还会更差。如果小人没想错,马全接下来还会给老爷你找不少麻烦,想的就是要将你挤兑走。”
苏木对于这种争权夺利的事情毫无兴趣,一个小小的巡检司巡检还不放在他眼里。只要找到太康公主就好,至于这个官,谁爱做谁做。
鼻子里就冷哼一声,却不说话。
正在这个时候,赵葫芦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苏木面前:“梅老爷,小人就不回沧州城了。老爷你相貌堂堂,一看就是个有大造化的人。小人愿意追随老爷,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木吃了一惊:啊,难道本大人天生就有王霸之气,以至于这赵葫芦被我摄服,纳头就拜?
不过,只一刹那,苏木就明白过来。这巡检司油水实在太足,任何一个巡检干上一年,千余两银子总归是有的。赵葫芦若是做了他的随从,只要他苏木指缝里漏一点,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就是一笔巨款。
他一个小毛孩子,在州衙里那堆老衙役中要想出头,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索性就投到我苏木门下。
“这孩子简直就是个鬼精灵,从小在衙门里混的人,谁不是人精?”苏木心中好笑的同时,又有些意动。
他刚来到沧州,两眼一抹黑。又要打听太康公主下落,确实需要有个知悉地方情形的心腹。
这个快嘴赵葫芦手快眼活,倒不是不可用。
可转瞬之间,苏木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赵葫芦好用是好用,可最大的确定是嘴快不把门。苏木这次来沧州是替太后和皇帝办差,必须保守秘密,若泄露出去,损害了皇家声誉,他这辈子就别想再回北京城了。
有这么个话多的人在身边,心中不塌实啊!
又好气又好笑的同时,苏木伸手将赵葫芦从地上扶起来:“你是州衙门的公差,怎好转到我巡检司来?你还是回去吧,再耽搁,天一黑,就走不了啦!”
古代的夜晚如果没有月亮个星星,还真是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真走着回家,弄不好还真要出意外。
赵葫芦笑嘻嘻地说:“梅老爷不用担心,我赵葫芦在州衙门虽然有些身份和地位,可因为年纪小,干的不过是杂役,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只需要梅老爷你说一声,我就能过来服侍你老人家。”
苏木见他纠缠不清,有些不快:“你还是回去吧,本官这里真不需要人。等以后我巡检司招人,再叫你过来如何?”
赵葫芦满面失望,可看到梅老爷一脸的不快,也不敢多说:“好,就这么说好了,将来老爷这里真要用人,说一声就是了,小人立即就到。老爷,天色已经不早,小人先将你的寝室整治停当再走。”
说罢,就欢快地跑了出去给苏木安排住处,然后又拿了抹布将苏木的公堂和卧室都打扫了一遍,这才告辞回城。
苏木一时间倒也没奈何,只能由着他去。
晚饭果然如赵葫芦所说非常糟糕,糙米饭加芋头,吃得苏木不住翻白眼。
累了一天,苏木早已经疲惫,就回了房。
房间依旧又窄又黑,脚下的地震板一踩上去咯吱做响,仿佛一不小心就会陷下去。
墙上还挂了一口腰刀,苏木一时兴起,抽出来,上面全是斑斑锈迹。
至于床铺也让他无法容忍,就一张破芦席,下面铺着草,人一翻身,沙沙响。
帐子也黑得厉害,手摸上去,腻腻的,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木寒毛都竖了起来,决定明日一早先回城去租个院子,只每日来这里点个卯。至于巡检司的公务,谁在乎。
第一卷 第三百四十六章 真怒
屋中实在太脏,苏木这一年来也是个享受惯了的人,睡在床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再加上晚饭实在糟糕,草草吃几口就做了罢。
睡不了一个时辰,肚子却饿了。
实在是忍不住,苏木刚要穿好衣裳起床,去伙房寻点消夜,就听到外面好大喧哗声,“拿住了,拿住了!”
“好个贼子!”
然后就有人大声惨叫。
满院子都是火把,明晃晃地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苏木吓了一跳,这里穷乡僻壤,来之前又听人说私盐贩子穷凶极恶,难不成是他们杀进来了?
忙抽了墙上的腰刀,穿上鞋子冲了出去,大叫:“来人,来人啦!”
“哎哟,这人是谁呀,怎么跑这里来了,还提着刀,看起来好生威武!”突然间有人怪叫一声,走上前来,使劲地拍了苏木的肩头一记。
这人动作也快,苏木一时不防,身体被拍得一个趔趄。
“哈哈!”满院子都是讥讽的笑声。
苏木借着火把的光看去,身前是一个壮实的汉子,身坯虽然不高,却又黑又粗,面相也显得很是凶恶,三角眼光芒四射。
这人身上却穿着一件衙役的箭袖衫,看样子应该是巡检司的人。
先前接待苏木的那个书办讨好地走上前来,朝那汉子一拱手:“回马巡副的话,却是今日才来上任的梅巡检梅老爷!”
“你是马全?”苏木被他拍了一记,心头窝火。
“哦,原来是梅巡检,刚才得罪了!”马全微微一拱手,态度之中却丝毫没有恭敬之意:“眼拙,没认出梅巡检。”
苏木的眼睛总算是适应过来,抬头看去,院子中有二十来个兵丁,还押着两人。
这两人已经被马全他们打得鼻青脸肿,五花大绑捆了扔在地上。在他们身边,还放在十口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
兵卒们一个个都笑嘻嘻地站在那里,歪斜着身形,没个人样子,显然平日间也是放纵惯了的。
“这是?”苏木问。
马全:“抓了两个运盐的。”
然后不等苏木说话,就一挥手:“先关起来,明日一早送去州衙听候知州老爷发落。麻辣隔壁的,闹了一天,粒米未粘牙,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却把街上黑寡妇家的门给我敲开,叫她整治些酒食来受用,钱记我马全的帐上。”
“多谢马爷!”众人同时欢呼,簇拥着马全走了,倒将苏木冷落到一边。
那书办对苏木道:“梅老爷,要不,咱们也去吃点。”
苏木见这个马全狂妄无礼,心中怒极:“不去了。”
书办估计也是夹在苏木和马全之间,感觉有些难受,低声道:“梅老爷,今日好歹人都到齐了,正好一道坐坐,大家见个面。还有,这马巡副就是粗脾气,你也别放在心上,权当他是个不晓事的浑人。你们都是老爷,总不可能不说话吧!”
他也知道这个马全仗着杨同知的势,平日间就目中无人,苏木又夺了他的位置,已经让他怀恨在心了。
苏木一想,也对,若自己不去,反显得畏了那马全,日后这巡检还怎么当下去。
就点了点头,和书办一起过去。
今日查了私盐,众人兴致都高,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马全从头到尾喝得已经有些醉,再不掩饰自己的敌意,拿凶横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木,半晌才道:“听人说梅富贵梅巡检你是京里兵部直接派来的,想必是走了哪个大人的门子,搞不好比杨州同的官还大吧?”
苏木懒得同他废话:“我可没走什么门子,也不认识什么权贵。”
“日哄谁呢,没门路,谁会让你来顶这个肥缺,要不,你就是花了大笔银子买的官?”马全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抓着根羊腿,油腻腻地啃着。
苏木:“我不过是一个穷军汉,若是有钱走门路,还用去当兵吗?实在是当年运气好,偶然立了点微薄军功,上司见我可怜,这才派到这里来的。至于为什么派到沧州,老实说我正糊涂着呢!”
“早说嘛!”马权啪一声将羊腿扔在桌子上:“原来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同我访问的情形也差不了多少。”
然后再不理苏木,大声对其他二十来个兵丁喝道:“你等也吃饱喝足了,是不是议一议今天的差事该怎么处置?废话不说,那十袋盐交一袋上去,剩下大家伙分了,你们也别埋怨我只顾着使你们,却不给好处。要想马儿跑,就得喂草!”
众人大喜,同时跪在地上:“多谢巡检老爷!”
马全又回过头来,朝苏木喷着酒气:“梅巡检你放心,你的一份自然是少不了的。今后,这出门跑腿干活的事情就交给兄弟我。至于你嘛……”
他嘿嘿一笑:“就坐在官署里好了,反正这外间的情形你也不清楚,真闹出什么乱子来,还不是苦了手下的弟兄。”
一个书办惊惧地看了苏木一眼,马全这个下马威还真是闹得肆无忌惮了。当着顶头上司的面就敢分赃,收买人心,完全不给梅老爷的面子。
如此一来,岂不当面锣对面鼓地要架空新来的巡检。
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性,只怕这两个老爷今天晚上就要翻脸了。
但出乎书办的意料,苏木却是微微一笑:“好啊,那么,就劳烦马巡副了。”
这下,不但书办,就连屋中众人也楞住了。
马全没想到苏木竟然就这么服了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端起杯子:“梅巡检,兄弟敬你一杯。今日兄弟有公事在身,也没准备,改天我马全在城中另外设宴为巡检你接风。”
“那感情好。”苏木同他碰了碰杯子,一口饮尽,面上的笑容依旧恬淡,可心中却是动了真火:看样子,不将这个马全拿下是不成了。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苏木这次单身来沧州办差,若真靠他一个人,还真做不成什么事。而张太后之所以这么安排,也考虑到巡检司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