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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阿牛。

    宗家不是大姓,都住在沧州城里,日常多以给人做脚夫、打杂为生,妥妥的草根吊丝阶级。否则,宗真当年也不会挺而走险去干贩卖私盐这种杀头的勾当。

    做了盐枭手有余钱之后,宗真出手大方,对于亲族也颇多照顾。

    “阿牛是你,怎么了,哭成这样?”宗阿牛这人同宗真关系特殊,当年宗真十岁的时候死了父母,在宗阿牛家吃住了两年。

    可以说是宗阿牛的父母一手一脚将他养大的,不是爹娘胜似爹娘。

    宗阿牛哭道:“真大哥,我爹……”

    “大叔怎么了?”宗阿牛的父亲长年长了肺痨,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年,平日间所用的汤药都是宗真给的钱。

    宗阿牛哭声大了些:“前日真大哥你送钱过来,我找了个游方郎中看了看。那人是通州安大夫的徒弟,一看,就说不是肺痨,而是里头长了个瘤子,倒不是不能治,只需吃药养上两年,就能慢慢将那肉瘤给化了。”

    宗真心中一喜,“这是好事啊,你哭什么样,治就是了。”

    阿牛:“真大哥,那郎中说他学艺不精,这病得平大夫亲自动手。而且,每过两日就得换一副方子,叫我带这爹去通州住上两年,也好就近治疗。我我我……我一个扛包的,哪里有那么多钱在通州住上两年。一想到爹爹的病能够治好,一想到我却没有那个能力,就……就……”

    说着话,眼泪不住落下。

    宗真哈哈一笑:“不就是钱吗,给你。”就将那二十两黄金塞到阿牛手头。

    “这么多?”阿牛瞪大了眼睛。

    宗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真大哥什么人,有名的大官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快快回家去,明日就带着叔去通州,别耽误了病情。”

    “宗真大哥,你的大恩大德,我……”

    宗真一瞪眼:“你说什么废话,你爹就是我爹,再说,仔细打不死你!”

    看着阿牛抹着眼泪的背影,又想起他父亲有救了,宗真心中一阵欣喜。

    第一卷 第三百六十七章 不做正妻,做妾也成

    走了一段落,终于到了家。

    宗真虽然是个盐枭,可平日间手面大,自己的盐帮规模又小,平日间却没积下什么钱。干了这么些年的刀口舔血生计,只攒下了一座两进的院子和一个小小的铺面。

    铺面租给了一家卖山货的,天已经黑下去,早已经关了门。

    但院门却是开着的,家里到处亮着灯,不知道怎么的,宗真心中却感觉到一丝不安。

    在院门口站了片刻,这才鼓足了勇气走进去。

    果然,就看到堂屋中,自己浑家王氏正一脸恼火地坐在那里。耳房中隐约传来一丝低咽的哭声,听声音却是自己妹子。

    “娘,爹爹回来了!”

    “爹,你又喝酒了!”

    “娘,爹又在外面吃酒耍钱了!”

    四个半大小子从里面呼啸一声冲出来,团团将宗真围住。

    定睛看去,却是自己的四个儿子,年纪从六岁到十岁,都生得古灵精怪,纷纷向母亲告状。

    一看到儿子,宗真的心情又好起来,伸出手去摸了摸宗小四的脑袋:“就喝了一点,算得了什么?”

    “碰!”王氏一拍桌子:“相公你可想着回来了!”

    宗真一向惧内,听到这声音,脖子不禁一缩。忙走进堂屋,低声下气地对妻子说:“碰到几个兄弟,推却不了,勉强吃了几角,娘子你也不要生气,我保证以后少吃一点。”

    别人若是见了这情形,只怕要惊得眼珠子都掉地上去了。想不到宗真这么一个大豪客,站在老婆身边,就好象是老鼠遇到猫,身上还有半点英雄好汉的模样吗?

    其实,宗真不是怕,而是敬和感激。想当年他还是一个小小的脚夫的时候,有一次与人动手,被打得半死,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家中又贫寒。为了给他治病,王氏干脆就接过了宗真手头的活,跟男人们一起干起了苦力。干完活,还得带孩子和照顾未成年的小姑子。

    对于妻子,宗真觉得亏欠她的实在太多,遇到事,都会让上十分。

    王氏一伸手:“拿来!”

    “拿什么来?”

    王氏冷笑:“先前我去看家中的积蓄,发现少了二十两黄金,可是你拿去的。”

    “啊……”宗真这才想起黄金已经给了阿牛,就小心地将这事同老婆说了。

    “原来是给叔看病,这钱得出。”王氏的脸色好看了些,又道:“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将小妹许给巡检司的梅巡检了?”

    “啊,娘子你怎么知道的?”宗真笑道:“那梅巡检最近好大名气,说是做得一手好诗词,都抵一个秀才相公使了。有人说,如果梅巡检是书生,只怕在这沧州读书人中也能排上名号。若是去参加科举,举人老爷不敢说,一个秀才功名却是跑不掉的。”

    “而且,人家梅巡检少年得志,你想一个巡检司的巡检,虽说是九品,可大小也是个官。一年下来,油水不少,妹子若是随了他,也是前身修来的福气。”

    说着话,宗真发现妻子王氏的脸色越来越黑,说起话来越发地小心,就好象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夫人,没错,那梅巡检年纪是大了些,听说二十有一了。这个年纪还没成亲,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不过,梅巡检这人为夫亲眼见过,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妹子若是见了,必定欢喜。”

    王氏忍无可忍,又是拍了一下桌子,怒视丈夫。

    宗真忙住了嘴:“怎么了?”

    “看你办的好事,对对对,你自顾在外面吃酒快活,却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了?”

    “客栈老板娘来过了,就是你请的那个媒婆。”

    “啊,老板娘来过了,她可是个能说的,梅巡检可答应这门亲事?”宗真一惊,忙问。

    “呸,你也好意思问?”王氏性格火暴,朝丈夫吐了一口唾沫,叫道:“人家梅巡检不答应!小妹婚事这么大一件事,你竟然不同我商量,看你干的什么好事?”

    “不答应?”宗真一呆,心中顿时乱了起来。

    如果小妹不能嫁给梅巡检,那被巡检司扣押的人货就不能拿回来。

    真报上去,那六条人命就算是交代了。

    先前他还在白老大那里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过的,如果救不出人来,以连山会的做事习惯,定然要同他宗真不死不休。

    江湖行走,刀下见血本是常事,宗真倒不惧怕。

    可问题是,如此一来,他宗真岂不变成食言而肥,说谎话哄人的骗子?

    要知道,在以前,别人一提起他,都会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汉子”、“真英雄!”

    可从今天开始,别人都会拿他宗真当成无耻小人,然后狠狠地吐上一口唾沫。

    真到那个时候,还不如死了。

    宗真好不容易才博得今天这种江湖地位,一想到这可怕的前景,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王氏还在怒骂::“宗真,你真是吃猪油蒙了心。梅巡检那人我也听说过,人家什么人物,少年得意,怎么也算是上得了场面的人,怎么什么人,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家。说句难听的话,人家要讨老婆,不知道去娶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咱们家小妹生得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又黑又小,人也丑,怎么能高攀得上?就算不看相貌,这沧州城中的富贵人家,大家小姐多的是,什么时候轮得到咱们宗家?”

    “其实,小妹自己也想得明白,只想将来许个清白人家,知道疼人的,平平安安过日子就好。现在可好,你想攀高枝,被人家回绝了,丢人,丢人啊!”

    这话说得声如霹雳,中气十足,隔壁宗真的妹子又小声哭起来。

    宗真面上阴晴不定,突然一咬牙:“不行,这婚事无论如何得做成了。就算做不了正妻,做妾也成。大不了我宗真将所有家产送过去,再跪在梅巡检面前磕头!”

    “什么,你疯了!”王氏尖叫一声,张开十指朝宗真扑过去:“姓宗的,好不要脸,我我我,我跟你拼了!”

    第一卷 第三百六十八章 硬塞

    宗真一想敬畏妻子,见老婆如疯虎一样扑过来,十指朝自己脸上抓来。

    惊得朝旁边一闪:“别抓脸,要见人的!”

    “你也知道要见人!”王氏一边哭号,一边拉住丈夫的衣裳:“将妹妹送给别人当小老婆,你也不怕被人耻笑,今天就是要抓你的脸,让你没脸!”

    可怜宗真也算是沧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好汉,如果换成别人,别说一个王氏,就算再来十个也轻易地放倒了。

    可老婆积威日深,却不敢还手,只得又一闪。

    “哗啦!”一声,穿在身上的袍子就被王氏撕了下来,落出一身斑斓的刺青。

    却见到,他壮硕的身上全是威猛的苍龙,从脖子直绣到手腕。

    四个孩子同时拍手:“爹,你身上的龙真好看!”

    “爹爹,我也要刺!”

    “姓宗的,别躲!”抓不着丈夫的脸,王氏一边哭号,一边在宗真身上胡乱挖着。

    只片刻就抓得稀烂。

    四个熊孩子还在拍手笑着:“龙都抓烂了!”

    “不好看,不好看了!”

    “哇!”突然间,从门口中进来一个批头散发的女子,大哭一声,就将四个孩子抱住:“别打了,大哥,嫂子,别打了,小心吓着孩子!”

    这人正式宗真的妹子。

    只见,这女子大约十六七岁,又瘦又小,皮肤黝黑,五官倒是清秀,只可惜脸上全是雀斑,看起来丑得厉害。

    如果苏木在这里,又看到宗真妹子的相貌,定然会怒吼一声:“宗真,**你宗家十八代祖宗,这么个妹子就想硬塞给我,当我梅老爷什么人?本大人又不是拾荒的,你硬塞给我不要紧,可侮辱了我的审美品味却是不可原谅。”

    看到妹子出来,王氏也落下泪来:“妹子这事你别管,带孩子回屋,嫂子替你做主。”

    宗小妹从小就由王氏带大,在王氏心目中,小妹就好象自己的亲女儿一样。

    宗小妹妹哽咽地点了点头,带着侄儿们了出去。

    等她离开,王氏族又朝丈夫吐了一口唾沫。气得浑身颤抖地指着丈夫:“宗真你个畜生,真真是丧心病狂了……”

    话还没有说完,让她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宗真却猛地跪在地上,双目垂泪:“是我宗真不好,是我混得臭,这才家妹子吃亏。这次,咱们家算是遇到大难了!”

    在王氏看来,丈夫虽然畏惧自己,可那是心疼她早年为这个家所吃的苦。可骨子里,宗真是个争强好胜,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别说流泪了,让他跪一个女子,还不如死去。

    丈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王氏心中一慌,也跪了下去,小声问:“怎么了,掌柜的,这究竟是怎么了?”

    宗真抹了一把眼睛:“我宗真也是一条汉子,就算被人砍了脑袋,眼睛也不带眨一下。可是,这次我却是将脸面都丢见了,今后还怎么在世界上做人?”

    说着,就将这事的来龙去脉同王氏说了一遍。

    丈夫靠着什么行当养活了一大家人,又置办下这点家业,王氏心中自然清楚。

    实际上沧州依靠长芦盐场过活的人没有十万也有三五万。这其中包括盐商、盐丁、脚夫、船夫,当然还包括私盐贩子。碰到手了灾,朝廷的赋税又催得紧时,不少良民都会放下锄头去走上一趟私盐,如此可保一年的吃穿。

    倒不觉得走私盐又什么了不起,至于被官府捉去的,也只能怨自己运气不好。

    回想起来,丈夫如果不赶这个,只怕这四个孩子也保不住了。

    对于丈夫在这几年中积攒下的家业,王氏也挺骄傲的。

    不过,同丈夫担心以后没脸见同行不一样,王氏想的却是一家老小和宗真的安全。

    盐枭们的凶残她也是有所耳闻的,杀一个人跟杀鸡一样,丈夫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若不妥善解决了,常年在外行走,免不了要被人报复。

    她心中一凛,顿时色变,也顾不得生气,叹息道:“你啊,就是好面子,爱跟人吹牛,这下可如何是好?”

    宗真红着眼圈,颓然道:“罢了,妹子给梅巡检做小一事以后休要再体。大不了我宗真携着家人出门去躲上十年八载,颇出去这张脸不要了。”

    “可是,这家业……”

    “都什么时候了,家业什么的也顾不上了,对了,家里还有多少细软?”

    王氏黯然道:“家里的钱都押在货上,唯一的那一点浮产都被你换成了金子,又给了阿牛,如今,只余十两不到。”

    “没办法了,以后只怕娘子要随我吃苦了。”

    “只要一家平安,吃苦到是不怕,只可惜了四个孩子。”一想起忙碌了这么多年,眼见着日子过得红火,如今却是一场空,王氏再坚强也经受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宗真突然哈哈一笑:“娘子且放心好了,读书人有一句话,天生我才必有用。我宗真大好男儿,就算去了哪里都饿不着你们。”

    这一笑笑得豪迈,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甘。

    听到这话,一向坚强的王氏伸出手去握住丈夫的手,大声号啕起来:“走,一道走,只要有你在身边,奴家也不怕!”

    “大哥,大嫂,我愿意嫁!”正在这个时候,屋外传来声哭泣。

    宗真夫妻二人转头看去,却见着宗小妹跪在门口,一张丑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妹子你这是干什么?”宗真吃了一惊,忙一抹眼泪站起身来,走上前去,就要扶起妹子:“你且放心,大哥但凡有一口气在,也不能将你送给别人做妾。我宗真好歹也是个人物,自家妹子自然要选个好的夫婿。”

    却不想宗小妹力气好大,一晃身体,却拉不起来:“哥哥不要再劝我,我自小由哥哥和嫂子养大,日思夜想的要报答哥嫂大恩。如今,家里遭了这么大的难,既然哥哥有用得我妹子的地方,我怎么能不管。若哥哥再拉,妹子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她凄然一笑:“做女人的嫁谁不是嫁,那梅巡检好歹也是个官儿,给他做妾我也不亏,总强似给贫苦人家做大房,受一辈子苦。我心意已决,哥哥嫂子不要再劝了。”

    听到妹子这么说,宗真又是伤感又是难过,再说不出什么来。

    “妹子,妹子,我的好妹子!”王氏一把抱住宗小妹,两人哭成一团。

    这个时候,隔壁那四个熊孩子将脑袋探出来,见父母和姑姑哭得厉害,倒不害怕,反咯咯地笑个不停。

    宗真心中叹息一声,这些年家中日子越发红火,这四个小兔崽子就没吃过什么苦,又如何知道人世间的艰难,如果真弃家而去,从头开始,他们不知道遭多少罪。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妹子说愿意给梅巡检做妾,一想到这四个孩子,他突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当夜,夫妻二人在床上辗转反侧,都是夜不能寐。

    还是宗真忍不住:“夫人,你也睡不着啊!”

    王氏叹息道:“事情已经成了这样,那小妮子的性格我最清楚,毕竟是我一手一脚养大的,外柔内刚,一旦决定了个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哎,这个要给人做妾,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样。按说,梅巡检一年也有几百两入项,都快赶上你了。如果他能够对妹子好,将来再生下一个儿子,即便梅巡检讨了娘子,看在孩子的份上,应该也会怜惜她几分。”

    宗真闷闷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将来能不能生儿子,得看老天爷的安排。”

    “对了,这事还有一些不妥当的地方。”王氏毕竟是个女子,心也细:“先前你叫媒婆去提亲被梅巡检拒绝了,这次又要将妹子送过去做妾,只怕他未必肯答应。虽说纳妾一事也不需要举行什么仪式,双方说好了,直接送过去就成。但妹子生得实在太仇,只怕梅巡检看不上。”

    “啊……的确是……”宗真本一厢情愿地要同苏木攀上亲戚,可听老婆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娶妻娶德,纳妾只看两点:漂亮不漂亮、是不是宜男之相。

    宗真讷讷几声:“这……这事只怕要适得其反。“

    他突然有紧张起来。

    王氏突然问:“老宗,妾身想问问你,这男人和女人上床,是不是一定要看相貌?”即便王氏再大大咧咧,这话说出口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宗真想了想:“也不是,这吹了灯,都一样。”

    “那就好!”王氏:“能不能想个办法直接将梅巡检和小妹直接送进洞房中去,到时候昏天黑地的,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就行了。”

    宗真脑子有些不够用:“娘子请说。”

    王氏:“明日午时,你找上门去,也不说接亲一事,先灌他一个大醉,然后叫客栈老板娘偷偷将小妹送进梅巡检的屋里。这男人想来都跟你一样,一喝醉了,见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色yu攻心,也顾不了那么多。你不是要求着那梅巡检办事吗?一旦入了洞房,见火候差不多了,你就撞进屋去,拉住梅巡检就叫屈。那梅巡检也是个有身份的人物,又不是娶妻,就算见到小没长得不好,也不好意思翻脸。否则,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你就去衙门告他,说他辱了良家女子的清白。”

    宗真抽了一口冷气:“娘子好心计,明日我就找客栈老板娘商量一下,再许下厚利。君子有成丨人之美,这是好事,想必那老板娘要干的。”

    第一卷 第三百六十九章 队伍终于回来了

    扣押宗真的船队的巡检司兵丁一出去就是好几天,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过来,苏木心中也有些急噪,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感觉到第二日起床时尤为强烈。

    照例吃了早饭,在院子里看书,坐不了片刻,一个小伙计就拿着张帖子进来。

    苏木一看,又是宗真。

    帖子上宗真用恭敬谦卑的语气说了半天废话,最后又道昨日得罪了梅大人,心中惶惑不安,今日午时在客栈雅间设下酒宴,向大人赔罪,请梅巡检届时务必赏光云云。

    说句实在话,苏木已经有心放宗真一马,倒不是他对这个盐枭有任何好感。实在是可怜那几条人命,毕竟私盐贩子都是穷苦百姓过不下去了,才挺而走险。说难听点,他们之所以行此不法勾当,朝廷也有一定责任。

    六七颗脑袋,若严格法办,都砍了,六七个家庭就这么毁灭。

    苏木毕竟是一个现代人,一想到这么多人要死在自己手头,内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忍。

    哎,就算是我有道德洁癖吧!

    看了看帖子,苏木想了想,这事还是得同宗真说一说,自己做了这件好事,怎么着也得让他领情不是。这些亡命之徒,能不跟他们翻脸就尽量不翻脸。否则,若是激怒了几个武松似的人物,来一个雪飞溅鸳鸯楼,本官岂不成了张都监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若是被盐枭们记挂上,本大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再说,巡检司这边的士卒们的损失,也得让宗真给补上。

    苏木可不想自掏腰包做活雷锋。

    就对那个小伙计点了点头:“好,到时候本官一定出席。”

    那小伙计听到苏木答应,欢天喜地地跑出客栈去,刚一出门,早候在那里的宗真就走上前来,急问:“如何?”

    那小伙计:“回宗大官人的话,小人已经办妥了。”

    宗真面容一喜,将一串钱扔过去。

    “谢大官人的赏。”

    宗真:“你再在这里侍侯着梅老爷,若有什么消息,尽快来报。”

    说完,就急冲冲地走了,自去安排。

    苏木在院子里又看了半天书,他心中有事,正乱着,总算有好消息到了,一个兵丁跑进来:“禀老爷,回来了,回来了!”

    苏木将书扔下:“什么回来了?”

    那兵丁道:“出去办差蹲点的弟兄们回来了,连船带货和人犯都押回半壁店了。”

    苏木心中一松:“他们怎么回来得这么迟?”

    兵丁笑道:“拿了人货之后,本该立即回官署的。不过,这些杂痞是什么德行想必老爷你也清楚。盐场那边遍地都是酒馆私寮,价格比城中便宜一半。这次拿了这么多贼赃,大家伙眼见这就有大笔花红可得,索性就在那里勾留了两日,快活,快活。”

    “这群夯货!”苏木心中恼火,站起身来,喝道:“都跟本大人一起回官署。”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我这几日有种不好的预感,想来是在这沧州呆了快两个月,心头烦闷,以至神经过敏。

    一行人立即收拾好东西,出了客栈。

    刚走出门口,刚才那小伙计忙挨了过来:“梅老爷这是要去哪里?”

    苏木:“回官署办事。”

    小伙计:“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苏木还没有说话,身边的一个书办就大声呵斥:“梅老爷自去公干,关你什么事,凭地多嘴。”

    小伙计一惊,忙小声赔笑道:“梅老爷,先前宗大官不是说过要请你吃酒吗,小的们也好整治酒菜。”

    苏木对普通百姓一向和气,心头也丝毫没有等级之分,就和气一笑:“那就准备吧,午时准到。”

    自从穿越到明朝之后,苏木也随了古人的生活习惯,早睡早起。现在大约是后世北京时间上午九点模样,从这里去半壁店,来回最多两个小时。

    巡检司那案子也简单,两句话就解决了,到时候回来正好。

    小伙计一听就欢喜地应了一声:“是,小人就叫伙房准备去了。”

    目送苏木等人坐车离去,看了一眼梅老爷那间安静的院子,小伙计分奔而出,跑去给宗真报信,自然又收获了一大串辛苦钱。

    宗真一听苏木带着手下出了门,心叫一声:运来天地皆协力,苏木院子里没人正好,我正愁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妹子送去,如此正好。

    就忙请了里保等几个老人,说是他要请梅巡检吃酒,请乡里老人做陪。

    梅老爷本有官身,宗真外号宗大官人,在这几条街也是说得上话的,几个里长保长自然欣然而至。

    如此,忙碌了半天,一顶轿子将宗小妹送去了客栈,然后又撬开了苏木的门,让她在里面等着。

    可怜宗小妹虽然早有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心思,可一坐在寂寥的房间里,还是一阵悲从心来。

    眼见着光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到了正午,客栈前边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宗小妹心想:大哥大约正和那梅老爷吃酒吧!

    眼泪又沁了出来,却咬牙抹了。

    宗小妹却猜错了,在前面吃酒的并没有巡检司的梅老爷。

    原来,说起来也怪,苏木本说好午时就回的,可说来也怪,这一去,却半天也没有消息。

    酒菜早已经上到桌上,为了到时捉奸的时候早起声势,宗真特意没选雅间,而是将酒席直接摆在客栈的大厅堂里。

    随他前来的有两个里长,和三个这两街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都是来做人证的。

    宗真将一切的关节都想好了,到时候,一旦妹子被苏木醉后破了身子。他就冲进去捉奸,当着众人的面逼他娶宗小妹,否则就拿他去见官。

    当然,宗真也并没打算同苏木直接撕破脸,再说,官官相护。真到了衙门里,自家妹子是如何进得苏木房间一事还真有点说不清楚。

    到时候,只要苏木不答应,宗真就退而求其次,让苏木纳宗小妹为妾。如此,皆大欢喜,算是同梅老爷成亲戚了。

    可在那里做了半天,左等梅老爷不至,又等梅老爷不来。

    请来的几人证年纪也大量,经不住饿,再加上他们又有身份。

    眼见着午时已到,大家都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宗真只得先开席,边吃边等。

    到苏木回来,再另外开一席不迟。

    第一卷 第三百七十章 预感

    说句实在话,苏木对去半壁店巡检司官署从心理上是十分抵触的,那地方实在太破太脏了。在现代社会,苏木也是一很粗疏之人,在大学里的宿舍也乱得不象话。

    可好歹地是干净的,可官署里脏得简直没办法落脚。

    古人所说的官不修衙,道理是对的,可知州衙门再怎么破,也打扫得干净,而巡检司衙门,索性就是一座规模大一点的农舍。

    在路上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总算到了官署。

    里面好生热闹,出去蹲点又有大收获的兵卒们都回来了。这些混帐东西在盐场厮混了多日,酒色财气熏陶之下,一个个都是满面红光。

    二十多个家伙也不知道从那里弄来两腔羊,宰了,满满地炖了几大锅。杵在脏得和菜园一样的大院里,围在那里,吃得浑身冒汗。

    这群人身上都带着家伙,其中还有不少都身裹纱布,显然是在同私盐贩子交手的时候,受了点伤。

    “这次出去几日,过得好生爽利,都不想回来了。回沧州有什么好,家中的婆娘一天到晚唠叨,儿子们又只顾得问我要钱。还是那里清净,哎,不知道梅老爷什么时候再派我等出去。”

    “辛老五,你他娘说什么自己婆娘唠叨,还不是想着盐场那个叫什么黑牡丹的窑姐儿。那小女娘不错啊,身上全是白肉,睡上去,好生消受!”

    众兵卒都发出一阵yin荡的大笑。

    又有人道:“这次干了个大买卖,动静大了些,估计老爷也会让我们歇歇气。”

    “这是怎么,我等刚生发得爽利,就这么歇了?”说话那人满心的失望:“大家伙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摊上一个好官。不但纵容咱们出去发财,还一毫不取。听人说,梅老爷在京城有人,估计也就是在这里随别混上几日,以后就要高升。”

    “是啊,梅老爷是好官、清官,好人有好报,肯定是要升官的。”众人同时附和。

    刚才那人又道:“可是弟兄们想过没有,如果梅老爷将来高升了,换上一个马全一样贪婪的巡检,咱们以后还会有这种好处吗?所以说,得抓紧了,现在能捞多少就捞多少!”

    “哥哥你说得极是,咱们以后还得多出去才是。”

    “实在不行,就求求巡检,他心软,应该能体谅我等的。”

    ……

    正说着话,就有人惊叫一声:“巡检老爷你来了?”

    众人没想到梅巡检已经在院门口听了半天,都有些尴尬。

    忙将苏木迎了进去,又有一人搬来一张小凳子,用袖子擦了擦:“老爷请吃酒。”

    苏木却不坐下,他对于属下一向亲切,倒不是不给面子。实在是这地方的就餐环境恶劣得让人无法容忍,就问:“盐拉回来了?”

    “回老爷的话,已经拉回来了三千九百斤。”

    “恩,搁在哪里了?”苏木又问。

    “回老爷,在外间的船上呢,实在太多,弟兄们今天水米未进,都没有了力气。等吃些酒食就去搬回来。”

    “不用搬了,就放在船上。”苏木点了点头说。

    放在船上也方便,到时候直接扔进水里,也免得到时候再搬一次。

    “敢问老爷,为什么不运回来?”

    苏木也不回答,反问:“人犯呢?”

    “关在小黑屋里。”一个兵丁站起身来:“小的就领你过去看。”

    打开小黑屋的门,苏木只看了一眼就抽了一口冷气,“好多人!”

    同宗真所说的六七个私盐贩子不同,这小黑屋里竟然关了十二人,都五花大绑地捆着,一脸灰白,满慢地坐了一地。

    同外面的巡检司士卒一样,他们也有不少人身上带着斑斑血迹,可见当日双方都下了死手,彼此都有折损。

    大约是里面实在太黑,被关了半天,突然见到光,所有的私盐贩子都虚起了眼睛。

    苏木定睛看去,里面好象有几个人有些面熟,似乎上上次同太康公主见面那日在木排上见过。

    那几人大约也是认出苏木来,同时站起身,大叫:“梅老爷,我们冤枉啊,冤枉啊!”

    苏木身边的兵兵被他们突然的叫声吓了一大跳,抽出铁尺,夹头夹脑地朝他们抽去:“干什么,想造反吗?你们贩运私盐,杀头的大罪,人赃俱获,还想抵赖?”

    “住手!”苏木叫了一声,让手下停下来。

    细声细气地问:“你们究竟是谁,是不是宗真的手下?”

    听到苏木提起宗真,屋子中十二人同时面色一喜,心道:宗大哥说得真没错,这梅老爷同他果然是熟人。

    就有一人道:“回老爷的话,我是宗大哥的手下。”

    另外又有人说:“梅老爷,小人虽然不是宗大哥的人,可同他也是过命的交情,小人是连山会的殷顺。”

    苏木又指了一个人,“你是谁?”

    “老爷,草民是连山会黄春分。”

    屋子中众人纷纷报上自己的名号,并竭力同苏木说他们和宗真有过命交情,一向敬仰宗大侠。

    仔细算来,这十二人当中,真正属于宗真手下的只两人。剩余十人当中,有八个连山会的,还有两人属于白秆社。

    一边听他们说着话,苏木一边微笑这点头。

    见梅巡检如此和气,众私盐贩子心中松了一口大气,感觉事情好象有了转圜的余地,这次未必就会掉脑袋。

    问完话之后,苏木转过身来,正要叫手下给他们一点吃的,然后再考虑怎么将这事处置妥当。

    但就在此时,一人大笑着走进院子,猛地抽了一下鼻子:“好香,各位弟兄正吃着呢,正走得腹饥,正好吃上两口。”

    说着就走过去,抢过一碗酒,一口干了。

    却正是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着的前巡检司副巡检马全。

    马全为人凶悍,虽说离开半壁店巡检司两个多月,但积威尤在,院子里的欢笑声顿时停了下来。

    更有兵卒畏惧地看着他,悄悄地朝旁边躲了躲。

    苏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