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5 部分阅读
情吗?”
“况且,你们因为有难言苦衷,已经被沧州士人视为骗子。说句不好听的话,苏木现在在街上都有些抬不起头来的感觉。这两月,殿下也是深居简出,这样的日子难道殿下觉得很有趣吗?”
“不是啊,苏木你想的差了。”太康公主幽雅地掏出手绢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长吐一口气,娇嗔道:“你发起火来好怕人。”
苏木急了:“殿下请注意皇家体统。”
太康笑颜如花:“当初本殿留书出宫时,不是说要寻找我心目中的宝玉吗,没找着,总归是不甘心回去的。”
“你!”苏木霍然站起身来。
“跟你开玩笑的!”太康大笑:“算了,不跟你闹。我这就写信回京城去给太后和皇帝哥哥,将沧州发展银行一事禀告。”
苏木大为惊喜:“君子无戏言。”
“我是女子,可不是君子。”
“殿下……”
太康继续得意地笑着:“对了,过完年,皇帝哥哥就要大婚,以本殿看来,内库可没多少钱。户部那群官员一个个都是吝啬鬼,估计哥哥现在正为银子一事头疼吧。我替他赚了这么多钱,怎么这也得在他面前表表功不是,自然要写信回去的。”
苏木:“是是是,确实是这个道理。”
心中却唾了一口:你就得瑟吧。
对于皇帝大婚,和皇家各项开支一事,苏木非常好奇。以前在东宫的时候,因为是正德的家务事,他也没好意思问:“你究竟赚了多少?”
太康拿起一本帐本,道:“皇帝哥哥拿银行利润的四成,本殿拿三成,苏木你得两成,剩余一成作为银行的各项开支。这两月,我行所吃的利息和各种利润,算下来,大约有将近八十万两。”
苏木吃了一惊:“这么多?”
“废话,我们贷出去的款子也只比高利贷好些。”太康白了苏木一眼:“这样下来,皇帝哥哥就有二十多万两,给他凑个整数,三十万两吧。苏木你拿十四万。至于本殿,二十五万好了。”
苏木抽了一口冷气,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有钱过。
而且,这才是两个月的利润。一年下来,一百六十万还是可以看到的。虽然比不上盐商,可驾不住这笔生意可以天长地久地吃下去啊!
为了打听皇家的各项开支,苏木故意地摇摇头:“三十万两,陛下富有天下,会看在眼里吗?”
太康:“三十万两虽然不多,可关键时刻却能派上用场。比如皇帝哥哥这次大婚,怎么这也得耗费一百万两银子吧,节约些,八十万是必须的。这其中,最大头的开支是赏赐给未来皇后的各种金银首饰,毕竟关系着皇家体面,马虎不得。一般来说,三五十万总归是需要的。依本殿看来,户部出个二三十万就算是好的,多半是要逼皇帝哥哥自掏腰包。”
太康公主来了谈兴,就开始同苏木聊起天来。
原来,这皇家的开支还真是不小。紫禁城中那么多太监和宫女的工资,就不说了,就连皇帝、皇后、太后等一干人等的吃用都要从内库支出,户部一概都不负责。
至于这比钱的来源,其实说来也简单,皇帝手头自有皇庄和土地。数目说起来吓人,一个皇帝有个几百万亩地也不是什么怪事。皇帝说穿了,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地主。
但问题是,土地的产出毕竟有限,怎比得上工商业。碰到天时不好,弄不好还要陪进去一些。
每个月下来,皇宫光各项开销,就得十几万。
遇到如婚丧嫁娶这种大事,使出去的银子更是海了去。
比如皇室嫁公主,各种首饰、陪嫁的土地庄园,加一起上百万两都有可能。
还有一笔大开支,就是修建皇陵。
一般来说,皇帝一继位就要开始修陵,修个几十年都有可能,投进去的钱更是海了去。
比如去年弘治皇帝的丧事,就花了两百多万。
苏木听得恍然大悟的同时,也暗暗点头:确实,婚丧嫁娶这种事,别说是皇家,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只不过,普通老百姓办红白喜事,有礼金可收。皇帝却没处问客人要钱。在历史上,清朝的慈禧太后修陵十多年,耗费白银好几百万,临到入葬,又花去三百万两。可见,这确实是一笔就算是皇帝,也有些承受不了的负担。
丧事如此耗费巨大,皇帝马上就要大婚,大婚之后又要亲政,估计所需费用比起皇帝入葬也少不了多少。
这个时候,搞不好皇帝正在为钱的事情头疼呢!
沧州银行将来搞不好要成为皇帝的一笔非常重要的财源了。
听太康说完,苏木点头,笑道:“皇帝家也没有余粮啊!”
倒将太康公主引得笑了半天。
她这才道:“我写完信,就同你的信一道转呈驾前。如果一切顺利,估计最多一个月就可以回北京了。”
“到那个时候,也许京城已经落雪。到时候,我们再在京城办一场文会。”太康道:“到时候,本殿一定遍邀京城所有名士,让苏木你当着众人的面承认《红楼梦》一书中的诗词都是出自本殿之手,还我一个清白。”
苏木大汗:“这个,这个……”
太康:“怎么,你不愿意?”
苏木:“不是不是,殿下,京城不是沧州,可由不得你胡闹。”
太康:“不怕,到时候,本殿说不定已经成亲了,离开了皇宫,太后和皇帝哥哥也管不着我。”
第一卷 第四百七十七章 提亲队伍来了
苏木一呆,半天才讷讷问道:“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太康公主斜了苏木一眼:“苏木,你我什么关系,有话但说无妨。”
“咱们可没任何瓜葛,只是普通的业务往来。”
“随你怎么说。”
苏木小心道:“公主殿下,依臣看来,那顾三公子顾润人品甚是不堪,常年流连于风花雪月的场所,只怕不是殿下佳偶。”
一说起顾润,苏木就一阵来气。这家伙好象是摆明了要同他作对一样,两人在盐司里经常为了公务争执。而且从来不理事,将手头的活一概丢给苏木和吴世奇,搞得翁婿二人倒像是他的书办和幕僚。
苏木这段时间忙着银行的事情,也懒得同这个小子至气。
今天听到太康公主提起她的婚事,苏木看了一眼小姑娘,心中突然一动,暗道: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面。
说句实在话,太康公主是苏木穿越到明朝之后所见过的女人当中最漂亮的一个,而且文化素养高,比起吴小姐来说也就差上一点点。而且,人家会赚钱,又有一种皇家特有的雍容大气,相比之下,更像是一个现代女强人。
只性子古怪了些,搞不好什么时候就能弄出点叫人大跌眼镜的事来。
这样的女子若不是因为是公主身份,确实是一个男人梦寐以求的结婚对象。
倒是便宜顾润了。
作为一个男人,即便对太康公主毫无好感,苏木还是觉得有些酸溜溜的,大叹老天不公。
太康不以为然:“他一驸马,相当于入赘我们皇家。佳不佳偶的也无所谓,本殿答应这桩婚事,也就是给太后一个交代罢了。就算他顾润是瞎子瘸子也好,都一样嫁了。苏木你放心好了,以后这银行的事情跟他顾润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皇家生发的路子,他一入赘的驸马敢插手,就算皇帝哥哥容得了他,本殿也容他不得。”
婚姻是婚姻,事业是事业。
说着,呼一声挥了一下袖子。
苏木心中一凛,这才突然发现,以前精灵古怪的太康公主今天却带着一股凛然之威,让人感觉是那么的陌生。
他一恭身:“那……臣就没有话说了。”
太康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波光荡漾:“你吃醋了?”
苏木闹了个大红脸:“殿下慎言。”
“要不,本殿和皇帝哥哥说说,叫他下一道圣旨,让你顶替顾润做皇家驸马。皇帝哥哥一向喜欢你,估计会很高兴的。”
苏木大惊:“不可!”
太康公主才笑道:“放心好了,就算我要你,皇帝哥哥也不会同意的,你是他将来要使的人才。若是做了驸马,不浪费了吗?”
苏木心中叫了一声好险,才劝道:“殿下以后不可再同臣开这种玩笑了。”
太康公主却不回话,只抬头看着外面的夜景,笑道:“其实成不成婚对本殿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啊!反正到时候,本殿依旧住在宫里,至于顾润,叫他自己呆驸马府中好了。”
说到这里,太康公主面上突然带着一丝怒气:“顾润浪荡,留恋风月场所,一想起来就觉得恶心,本殿才不会让他近身呢!就叫他在府中当个摆设吧!”
苏木摇头:这个顾花少真是可怜啊!
“倒是苏木你这人不错啊!”
苏木不知怎么的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殿下不要再扯到苏木身上。”
太康指着苏木道:“人说苏子乔诗酒风流,乃是浪荡不羁的才子。按说,如此人物,少不得有女子爱慕。可我见你却从来不去花街柳巷,平日里不是做事就是读书,严于自律。倒叫本殿佩服!”
苏木心道:我并不是不想女人,实在是不喜欢去青楼,心理关过不去啊!
这话自然不好对人言。
两人说了半天话,苏木将折子写好,就拿起太康的信,放进一个熟牛皮盒子里,用火漆封好,通过秘密渠道快递去了京城。
到这个时候,他才算是彻底地放松下来。
赈济银子凑够了,又说通了太康公主回家,他想不出又有什么理由再留在沧州。
这一场大雨之后,天气突然转凉。
然后,又是接连十来天的小雨。
时间已经到了弘治十六年九月底,一场秋雨一场凉,很快,街上就看到穿棉袄的人了。
苏木计算了一下时间,自己和太康的信送去京城之后,等到陛下圣旨过来,大约还有十来天。如果一切照常,十月中旬就可以回到京城。
回京之后,再等一个半月,就要过年。
过完年,再等上两月就是进士科会试。
也就是说,留给苏木温习功课的时间只有四个月左右。
来沧州之后,俗务缠身,一直没有空闲读书,明年的进士科能中吗?
老实说,自从历史发生重大改变之后,苏木自己也没有任何把握。
现在,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好在,有内阁三老的教导,苏木觉得自己如果努力上一把,拼上四个月,还是有可能上榜的。名次也不需要太高,赐同进士出身就可以了,至少能够保证自己有个正经的出身。
如果入不了翰林,那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至于盐司和银行的事情,一切都已经走上了正轨,苏木也不想去管。
银行这边有太康公主和孙臣,再加上一个宗真,红白两道通吃,绝对出不了乱子。盐司那边,苏木同吴大人一说,老先生深以为然后,正色道:“苏木你这话说得有理,科举才是正途,不要为了盐司的杂事耽误了功课,以后你也不用每日到老夫这里来,好好温习,争取明年考个进士出身。”
其实,自从那两百万两赈济款凑够之后,老先生也懒得再过问盐司事务。他已经写了折子上奏朝廷,说是自己乃是举人功名,无德无能,资历不够。以前之所以答应代转运使一职,乃是为了替朝廷和天子分忧。现在既然差使已经完成,请回扬州依旧任推官一职。
如果不出意外,朝廷的旨意应该很快就能下来。
果然,又过了半月,一支庞大的宣旨队伍准备启程来沧州。
而且,很奇怪的是,这群人并不是一拨。
这个消息得自张永,张永派了个心腹过来联络苏木,说是,这群宣旨的人马中,一共有两批人马,两道圣旨。
一批简单些,就一个传旨的中官,圣旨是给吴老先生的。上面说,吴大人在长芦盐司任职期间,政绩卓著,扬州就不用回去了。着,免去他长芦盐司转运使一职,新的转运使不日就会到任。至于他吴大人,也回京城,去吏部候差。
“估计是要大用了,应该能够去一个好地方。”听到这个消息,苏木也替老先生高兴。
老先生在盐司的成绩有目共睹,明年皇帝亲政,又正好碰到官员政绩大考核的年份。各地的官员都会要动上一动。吴老先生举人出身,而盐司又是如此要紧,他无论是威望还是出身不适合担任这种要紧的职务。去职对他来说却是好事,也免得日后被人架在火上烤。
按苏木到处推测,老先生应该能够去一个县份做知县正印官了。
另外拨颁旨队伍规模空前,总数达到惊人的一百之巨,还带着各色仪仗。
原来这群人朝廷是来给顾家提亲的,要接顾三公子回京城等待大婚,并随带着在沧州采买各色嫁妆。
苏木听到那个张永派人的探子说起这事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
自从自己不去盐司衙门,而吴老先生又不管事以来,顾花少最近的日子过得非常得意,大有独霸转运使官署,盐司第一幕僚的架势,衙门中的小吏们对他也是诸多奉承。这次要去给皇家做驸马,对他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也不知道到时候三公子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苏木倒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的表情了。
不过,笑了半天,苏木心中又莫名其妙地一酸,忍不住喃喃道:“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苏先生你说什么?”那个探子疑惑地看着苏木。
“哦,没什么,那两拨人马什么时候能够到沧州?”苏木问。
探子:“回苏先生的话,十月中旬应该能够到沧州,也就十来日光景。”
苏木:“太慢了。”
探子:“是有些慢,不过人实在太多,难免的。”
苏木:“如此说来,到时候我就可以回京城了。”
“那是自然,干爹说,万岁爷这半年来一直都念叨着您呢!”探子:“不过,干爹托小人给先生带一句话。”
“哦,张永有什么话?”
“干爹说,先生要将那人看好,别叫她又走了。到时候,可与那人随颁旨的队伍一道回京城。不过,在没回到京城之间,那位的身份不可暴露,免得失了天家体面。”
“那是自然,不过放心,那位也已经答应回去了,不会有纰漏的。对了,这次来提亲的颁旨大臣是谁?”苏木又问。
“颁旨大臣是礼部的田侍郎。”
“不太熟悉。”
探子低声道:“田侍郎这人是没什么名气,不过,他能够做到礼部侍郎位置,却同一人大有关系。”
“谁啊?”苏木问。
“寿宁侯张鹤令。”探子今日见到大名鼎鼎的苏先生,有意卖弄,道:“这个田侍郎不过是一个酸丁,中进士二十年,一直郁郁不得志,在钦天监这种清水衙门做副监,混日子。”
“不过,也合该是他的运气。田大人有个侄子入了张侯的法眼,做了侯府管家,很是得势。有张侯的照应,田大人竟然被提拔成了礼部右侍郎。当然,田大人依靠后戚做了高官,名节上也有了污点。”
苏木笑了笑:“原来如此。”
探子:“对了,这个田管家此次也来沧州了,此人姓田名青,却是一个干练之人。”
“田青一个侯府管家跟颁旨大臣来沧州做什么?”苏木不解。
探子解释说:“田青此人能言善辩,经常替张侯办一些难办的事。如此得用的人物莫名其妙地混进这群提亲的队伍里,确实有点叫人想不明白。田侍郎是个腐儒,能力有限,这次提亲队伍的日常事务都由田青处置。”
“张鹤龄现在是国舅,他上心侄女太康公主的婚事也可以理解。当然,这不是苏木操心的事情。
他现在只想回京城,越快越好。前提是,太康公主不能再出意外了。
第一卷 第四百七十八章 密折
苏木并不知道,自己和吴老先生的密折交到皇帝手上时,又发生了什么?
时间推前十来天,大内禁中,司礼监值房。
已经进入深秋十月,眼见着大明朝弘治十六年就要过去。翻过年,就是正德年了。改元易敕,国之重典。过完年,正德皇帝就要大婚。、
皇帝大婚在封建社会是一个鲜明的政治符号,意味着张太后的垂拱而治将告一段落,而正德帝要亲政了。
即便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按照后世的话来说礼部、钦天监等各大掌管意识形态的衙门就不断上书,要么是提出来年的大婚典礼该走什么程序;要么提出各地方官员进京朝觐的名单和礼仪;要么索性就上表预祝。
明朝政治实行的是内阁拟票,司礼监批红制度。也就是说,官员们所上的折子要先交到内阁,由内阁三大辅臣先看一遍,提出处理意见,写在一张小条子上,附在折子后面,上交到皇帝手中,这叫票拟;折子交到皇帝那里,皇帝根据内阁的意见,最终裁决。因为皇帝的处理意见都要用朱砂写成,所有,就叫着批红。
不过,大臣们的折子大多空洞无物,且这些家伙都是进士出身,下笔洋洋洒洒万余字也打不住。皇帝也不耐烦看,所以,索性将批红的大权下放到司礼监,让司礼监自己处理。毕竟,名义上来说,司礼监属于皇帝的家奴,相当于后世的贴身秘书。
司礼监一般有五人,一个掌印太监,四个秉笔太监。
内阁票拟的折子转到司礼监之后,得先由四个秉笔先读,然后提出处理意见,掌印太监同意之后,这才写下判词。
如此一来,内阁管辖百官,司礼监牵制内阁。内阁阁臣被人称之为相,而司礼监的太监们则被大家称之为内相,谁也管不了谁,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实际上,明朝的政治讲究的就是互相掣肘彼此制约。
司礼监五个太监中,除了掌印刘瑾刘公公,其他四人自领了一个监,都有自己手头的事。只每日过来看看折子,处理完就回衙门去。因此,一天中,很难有超过三人在值房坐堂。
今日却是怪了,竟有四人。
为首的正是刘谨,其他三人分别是马永成、高凤和谷大用。
没错,这四人都是皇帝陛下东宫旧人,除了他们,还有张永、魏彬、丘聚和罗祥。八人被外官称之为八虎,这个名声很不好听。不过,考虑到文官天生就仇视内官,东宫老人们倒不觉得有什么。
先帝驾崩,正德继位以来已逾九月。虽然张太后垂帘听政,一手把握整个朝局国政,但因为慈圣太后她老人家性子和顺,为人也谦和。因此,正德皇帝以未成年之身插手大政,张太后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如此一来,整个皇宫各大衙门的管事牌子换成了正德的自己人。
按说,以刘瑾为首的那群宦官们该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才是。只不过,太康公主出宫之后,张太后的心情一日坏似一日,一点小事都能惹得她老人家大发雷霆。
整个皇宫这几个月都笼罩在一片战战兢兢之中,生怕惹恼了太后老人家,被平白无故地打上几十扳子。
不过,今天在座的刘瑾和三个秉笔太监都是满面的春风。
下了几天雨,天气突然冷了下去,站在监中,抬头朝外看去,远处的青山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抹上了一片红色,想来定是香山的枫叶。
“皇上现在想必还在西苑。”坐在刘瑾右手的顾大用满面春风地说。
“应该是,万岁爷龙精虎猛,却最怕热,又有游泳的习惯。龙离不开水,自然舍不得中南海那一池碧波。”高凤接道。
刘瑾:“热了一个夏天,总算是凉快下去,咱家只觉得浑身爽利。不过,这天儿冷下去也快,把门帘子挂上吧!”没错,太监们因为受了那一刀,身体比起普通人要弱上几分。偏偏刚才过去的那个夏天热得厉害,据说辽东还热死了人。
紫禁城中因为安保的需要,别说大树,就连灌木也找不到一丛。太阳一照下来,光敞敞无遮无挡,闷得更是厉害。
这落了几天雨,突然凉快下来,大家都感觉心情极好,面上都带着笑容。
听了刘公公的话,马永成因为身材高大,就拿起帘子走到门口要去挂。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太监喘着气急冲冲跑进屋来,夹带着一股凉风。再看他的表情,满脸都是兴奋。
这人叫李能,乃是刘瑾的心腹,如今正在司礼监中负责分检内阁转来的折子。地位虽然卑微,却非常要紧。
李能一进屋手中捧着一个牛皮匣子,一进屋就扑通一声跪在刘瑾身前:“恭喜干爹,恭喜干爹,天大喜讯,天大喜讯啊!”
一看到他手中的牛皮匣子,马永成自然知道这是封疆大吏所上的密折,知道有大事发生,顾不得挂门帘,快步走到刘瑾身边。
说起密折,在真实的明朝世界中并不存在,要等到清朝雍正皇帝时,才会形成一整套严格的密折制度。每个督抚一级的高官都可以不经过驿站,又专门的信使直接送达皇帝手头。除了皇帝,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开启。如此一来,清朝的中央集权和君主独裁达到了封建社会的顶峰。
这个密折制度的提前出现其实也怪苏木,当年正德皇帝还在东宫潜邸的时候。在一次课业的时候,正德感叹说如今的通政司和内阁的权力实在太大,一个大臣如果想给皇帝说实话,所上的折子得先由所在部院的给事中观看,点头了,才转通政司。通政司分检,觉得妥当了,才发到内阁。内阁草拟,转司礼监。
也就是说,一份折子要最后落到皇帝手头,得经过给事中、通政司、内阁、司礼监四个部门。而明朝的文官习惯性地同皇帝顶牛,若大臣所在的折子中有不符合文官利益的地方,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被直接卡下来。
如果碰到心怀不轨之辈,阻塞言路,即便皇帝在英明,也会因为消息闭塞产生误判。
听到这个感慨,苏木习惯性的炫耀自己的见识,随口将密折制度说了出来。
他也就是顺口一说,却不想正德皇帝却记真了。
等到登基,就开始大力推广。
问题是,他这一推广,别的文官却不买帐,反上谏言说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陛下这么做,那是鼓励小人风闻奏事,行唐朝武后告密乱政之举。就算万岁你要兼听则明,御吏台的言官可都是真正的实诚君子。有他们在,还需要密折吗,没得坏了陛下的圣誉。
如此一来,密折制度最后无疾而终。
在真实的历史上,清朝大臣们的密折在交到皇帝手头时,得先在军机处备案。
而在这个时空的明朝,则改到司礼监。
正德登基九个月,所发出去的密折牛皮匣子也有十好几个。可到现在,却没一份回来过。搞得司礼监也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其他两个秉笔太监也意识到什么,同时围了过来,低头看去。
这一看,脸上都同时露出狂喜。
刘瑾哈一声:“皇上洪福齐天,千岁要回来了。”
牛皮匣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两份密折,一份是苏木的,另外一份的落款则是太康公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马永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住摇头:“自从出了这么一挡子事,慈圣太后心情不好,咱们这些做奴婢的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高凤接嘴道:“太后她老人家心情不好,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子能好过?所谓主忧臣死,咱家见慈圣太后老人家一日消瘦于一日,这心里啊,就如同有刀搅一般。”
说到这里,他眼圈就红了,不住伸手去擦。
谷大用见高凤表演欲强烈,心中腻味,道:“如今,千岁总算来信了,既然有信过来,自然是想慈圣太后。刘公公说得没错,千岁要回宫了。”
刘瑾也是满面春风:“今天本是咱们司礼监议事的日子,就不议了。这天下的事再大,还能大过皇家?走,我等去见慈圣太后,将折子转到她老人家手上。”
“刘公公。”刚才过来报信的太监李能小声道:“刚才分检折子的时候张公公也在,压着大伙儿不许吱声,自己先去了坤宁宫报喜去了。”
“哪个张公公?”刘瑾一张脸黑得要滴出水来。
高凤、马永成和谷大用也抽了一口冷气,心道:这个张永为了争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张公公以前也不过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普通太监,就因为结好了东宫第一智囊苏木苏子乔,在关键时刻立了功劳,摇身一边,成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御马监管事牌,隐约有大内第二人的趋势。若是让他再得了太后的欢心,将来还得了?
谷大用本就是一个尖酸刻薄之人,顿时忍不住冷笑一声:“好的很啊,张永这次去报喜,说不定慈圣太后心中一高兴,说咱们几个都是无能之辈,将大伙儿给赶出司礼监了呢!”
第一卷 第四百七十九章 抢头彩
高凤为人一向虚伪,连连摆头,道:“这报喜的事情谁去不都一样,只要慈圣太后她老人家心头高兴,就是咱们做奴婢的福气,谷公公言过了。”
谷大用冷笑声更大:“高公公高风亮节啊,反到是我谷大用心胸狭窄了?”
高凤又摇头:“谷公公,是非多因争执起啊!依咱家看来,张永用不了片刻就会过来的。”
“哦,他还来炫耀?”
“不是不是。”高凤还在摇头,大家看得久了,都替他头晕。
高凤继续说道:“张公公去报喜,太后问起,太康千岁的折子里说什么呀,密折呢,他又该怎么回答?臣子的密折,按照体制,得先由我们签批才能发出去啊!”
刘瑾一指高凤:“高公公说得对,咱们就在这里等等,且看看那张永是怎么在我等面前装模做样的。”
就在他这句话说完,一个太监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值房,不是张永又是谁。
刚才刘瑾等人的话自然都落到他耳朵里。
按照张永的脾气,若是往日,早就向刘瑾发作了,搞不好二人还要拳脚相交。这样的闹剧,以前在司礼监可没少发生过。
“呵呵,刘伴都知道啊!”张永很随意地坐到刘瑾身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真是一个大喜事啊,太康千岁殿下有消息过来,想必是就要回宫了。千岁小孩子性情,在外面玩得累了,自然要回来的。有了这个消息,太后高兴,陛下龙颜大悦,刘伴和各位师兄弟们的差事必然办得更好了。”
他一坐下就是长篇大论,刘瑾不听还好,一听,顿时恶向胆边生。
原来,张永这话中却还有个梗。一般来说,宫里的高级内侍都是内书堂出身。早年,太监是不读书的,后来因为皇帝发现外官大多不靠谱,还是太监们贴心,使用起来放心,就逐渐让他们执掌机要。
为了提高太监们的文化素养和为政能力,就在宫中建了一个书院,名曰内书堂。来教宦官们读书的大多是犯了事的罪官,这些人可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学问极高。到后来,甚至连内阁的辅臣们如李东阳,也都亲自上阵充当教习。-----意识形态这种个阵地,你不去占领,别人就要占领。既然不能彻底铲除太监这种生物,还不如直接将其洗脑,让他们骨子里接受文官们的世界观、人生观和道德观。
却不想这么一来,有了文化的太监变得更加可怕,到明中期开始做为一股强大的力量,已经能够同文官系统相抗衡了。
同外官的非进士不得为官,非翰林不得入阁相同,宫廷太监的任免也有其潜规则。你不是内书堂出身,就不能做管事牌子,不能进司礼监。
内书堂出身的太监们平日间见了面大多以师兄弟相称,就好象外面的书生们的“同年”、“同学”一样。
张永当年也是内书堂的优秀学子,高凤还好些,刘瑾和谷大用文化水平极低,听到张永语含讽刺,同时变了脸色。
刘瑾一拍桌子,“陛下知道了吗?”
张永:“太后已经叫人去请万岁爷了,怎么了,刘伴你脸色好难看?”
刘瑾喝问:“慈圣太后听到这个消息后说什么?”
张永笑道:“太后也没说什么,只叫咱家过来将苏木和太康殿下的折子带过去,进呈御览。”
刘瑾厉声大笑起来:“咱家还以为慈圣太后心中一高兴,就让你顶了我这个司礼监的掌印。至不济也得将东厂还给你这个首席秉笔。”
其他三个秉笔太监都面含讽刺地看着张永。
谷大用也跟着笑起来:“张公公,咱家还管着尚宝监,要不,把我这个管事牌子让给你?”
一时间,倒有群起而攻之的架势。
张永却不惧:“不敢,不敢。对了,密折给我吧!”
说完话,竟一把将刘瑾手头的牛皮匣子抢了过去。
“你!”刘瑾一时不防,被他拖了个趔趄,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悲愤地大叫一声。
张永也不理睬,提笔蘸了朱砂,批了红,用了印,扬长而去。
“小人,小人!”
“狂悖,狂悖!”
值房中几人都破口大骂起来。
刘瑾这一骂就是好半天,直骂得气喘吁吁。
高凤小声提醒:“刘公公,方才张永说陛下马上就要过来了,咱们是不是应该过去侍侯着?”
经他这一提醒,刘瑾连声道:“对对对,我们马上过去。否则,张永这小人见了万岁,也不知道要表多少功劳?咱们千万不能叫这鸟人抢了头彩,反显得我等无能!”
四个太监一振衣冠,出了屋,急忙赶到坤宁宫去。
正当午,阳光灿烂,晒到人身上却不热。清风中,反有阵阵秋意袭来。
大约是感觉有事发生,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们也不知道是好是坏,都悄悄地立在一边侍侯,宫中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