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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地区文教落后,经济不发达,能够出了举人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大事。因此,按照制度,举子进京参加会试,当地的学政都会出二三十两银子给考生以壮行色。

    因为是延期考试,明年的考试,地方官府不可能再给一次。

    这点钱,也只够段炅来一次京城。

    所以,他和妻小来京城之后,就没办法再回去了。对于会试,他是毕其功于一役,不成功就成仁,再没有其他路可走。

    京城居,大不易,光是房屋租金就足够一家人吃上两三个月了,更别说其他开销,顿时叫段炅焦头烂额。

    没办法,只得咬牙去寻父亲在世时的那些同年故旧。

    好在段大人在世的时候名声甚佳,别人见段炅可怜,又知道他才学出众,将来中进士也是有把握的,就走了门子让他进通政司做知事,每月也有二两银子俸禄可拿,至少能够维持他一家人的吃饭问题。

    确实,也只够吃饭。

    这里是京城。

    如果你爱他就送他去北京,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送他去北京,因为那里是地狱。

    说是天堂,那是因为这里以后无数的机遇,运势一来,朝为田舍翁,暮登天子堂。说是地狱,那是因为这里的物价贵得离谱,尤其是最近几年,随着经济的进一步发达,更是高到让人无发接受的地步。

    天子脚下,一棵大白菜就敢卖你三十文,要知道,在兰州,三十文钱可以买一大堆了。一个馒头,收你两文也不过分。

    二两银子的俸禄看起来好象不少,但一家几口人吃用下来,到月底却要产生赤字。

    到这个月,段炅还欠了门口屠户、米店的老板四钱银子的赊帐没还。

    马上又是年关,可以想象,这个年绝对会过得没有任何质量。

    “熬吧,只要熬到三月春闱,一登龙门,身价百倍,我的人生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这种励志的话段炅在心中不知道念叨过多少次,可手头窘迫,物质决定精神,也只能小心地数数羞涩囊中那寥寥几粒碎银子安慰安慰自己罢了。

    好在最近有一个让人振奋的消息,道录司那边转过来不少东西,却是山货。整个通政司从通政司大人到知事,只要是有官职的人人有份。

    计,每人蜡肉二十斤、风野鸡十只、梨一筐、江汉大米一百斤、莲米十斤、藕粉一包,另外还有松子、瓜子、黄芪、红枣等地方特产少许。

    原来,这些东西都是一个叫冲虚的武当山的道人,通过道录司送过来的。

    道录司掌管天下道家宫观,冲虚道人在道家名声极响,加上武当山又是武林中的一大流派,当今天子嗜好武术,听到他的名字之后,就发了一道圣旨传他来京面圣,说是要亲眼看看三丰道人创下的绝世武学。

    按说,冲虚道长跟通政司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就算要送点心意,也送不到这里来。

    不过,在古代,无论是和尚还是道人要想出家,都得由中央机关发下诸如度牒一样的凭证。否则,青壮年都出家了,地谁种?

    还有,出家人都是可以免除一切徭役赋税的,难保不会有人剃了头发恶意逃税。

    僧录司和道录司就是给出家人发身份证明的机构,归礼部管辖。

    不过,这些文书在颁发下去的时候得在通政司这里走一个流程。

    冲虚道人最近新招了不少徒弟,刚在通政司这里拿到批复。这里来京城,本着礼多人不怪的原则,让道录司的官员们帮着送了些土产过来。

    些许土产在通政使、参议大人们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可对段炅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有了这些东西,不但过年的年货有了着落,吃不完的还可以卖掉,将赊帐还上。否则,堂堂举人老爷成天被屠户小贩追帐,有辱斯文,不成体统。传出去,以后还怎么见人。

    昨天就听人说起这事,段炅回家同浑家和孩子一说,全家人又是兴奋又是激动。

    可今天一到衙门,段炅心情却恶劣到无以复加。

    今天是吴世奇来经历司上任的日子,这人的名字前一段时间在京城里很是响亮。通政司负责编撰邸报,段炅也看着他的事迹。

    在他看来,吴世奇这人是个理财高手、钻营高手和金脸皮铁面罩门的高手。

    他在沧州长芦盐运使司做代理转运使的时候,以半年时间活生生将前任两百万两的亏空给抹平了,还为皇帝大婚攒下了一大笔银子。单这份手段,确实令人又敬又畏。

    说他是钻营高手,吴世奇一举人身份,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门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正七品的扬州推官,这在非进士不得为官的明朝官场简直就是骇人听闻。再后来,更是代理了盐司这么一个省一级大衙门,光这份做官的手段,就让人无法想象。

    至于脸皮厚,那更是旷古绝今。一个举人,依靠佞进做推官做代理转运使,为了自己的官职和利益,甘愿沦为世人口中的笑柄,活生生小人一个啊!

    对于此人,段炅一是鄙夷,二是好奇,想看看这么一个传奇人物究竟是何等模样,倒没想过要跟他作对。

    同他抱着同样心思的同僚也有不少。

    可今天刚一见面,吴大人就给大家来了一个下马威。

    新官上任三把火,吴大人天没亮就来了经历实,第一件事情就是叫大家扫院子,说是雪落得大,院子里又脏,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通政司在国朝初年乃是一个大部级的衙门,院子多,房屋多,可怜知事们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举人,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忙了一个时辰,都累得东倒西歪。

    这还可以忍了,等到吴大人说要将冲虚道人送来的土产退回去之后,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段炅彻底爆发了,同吴世奇顶了牛:你吴大人在扬州那种花花世界当过正七品的推官,后来在盐司做转运使,估计十来万两好处也是可以看到的。这些东西自然不会放在眼睛里,可你吃肉,总得让我们喝点汤吧!你一个理财好手,却要在我们面前装清廉,演给谁看啊?

    “你”了一声,段炅气道:“吴大人,没错,下官是读书人出身,可圣人说过,读书人只要心中豁达刚正,却不用拘泥于小节。大人说下官不是,自说就是,又为何提起先父,岂不有违圣人之道?”

    在古代,若是在人家面前直呼别人父亲的名字,却是大大的冒犯。这里是明朝还好一些,如果换成魏晋三国时期,为人子立即就会痛哭流涕,并与吴大人誓不两立了。

    吴世奇也知道自己失言,一拱手:“直呼段知事先祖名讳,此事是本官不对,还请原谅则个。”

    算是向段炅道歉。

    不过,他话锋一转:“别以为不过是一些土产,不值几个钱,就不放在心上。为官者,当公忠廉能,在本官看来,廉洁却是要放在第一位的。今天你可以拿人家一点土产,明天你就敢收银子。”

    第一卷 第五百一十四章 主动应差

    见顶头上司和段知事拍了桌子,其他知事都很是吃惊。

    一团混乱之中,苏木进屋之后,竟没有人在意。

    苏木还没有正式入职,身上只穿着一身便装,看模样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书生,别人见了,只当是他来办事的。

    吴世奇老派书生一个,为人也迂腐执拗,看到苏木之后,也没同他说话,继续同段炅辩论:“段知事,你觉得本官这话说得不对吗?”

    “不对,你这是上纲上线。”段炅爆发了,冷笑:“大人这是要学悬鱼太守吗,还是想学古人,以一文钱杀了下官?”

    段炅这话中有两个典故,悬鱼太守苏木是知道的,说的是东汉羊续的故事。

    羊续为官清廉,从不请托受贿、以权谋私。他到南阳郡上任不久,他属下的一位府丞给羊续送来一条当地有名的特产--白河鲤鱼。羊续拒收,推让再三,这位府丞执意要太守收下。当这位府丞走後,羊续将这条大鲤鱼挂在屋外的柱子上,风吹日晒,成为鱼乾。後来,这位府丞又送来一条更大的白河鲤鱼。羊续把他带到屋外的柱子前,指著柱上悬挂的鱼乾说:“你上次送的鱼还挂著,已成了鱼乾,请你一起都拿回去吧。”这位府丞甚感羞愧,悄悄地把鱼取走了。

    此事传开後,南阳郡百姓无不称赞,敬称其为“悬鱼太守”,也再无人敢给羊续送礼了。明朝于谦有感此事曾赋诗曰:“剩喜门前无贺客,绝胜厨内有悬鱼。清风一枕南窗下,闲阅床头几卷书。”

    至于一文钱杀人的故事,苏木记不太清楚。好像是说晋朝的时候,有个县官在查帐的时候,发现有个小吏贪污了一文钱,就将那人抓了起来要砍头。

    小吏不服,说不过是一文钱而已,怎么就要我的命。

    那县官道:你今天可以贪一文钱,明天就敢贪污一万贯。钱不在多少,一万贯是贪,一文钱也是贪,性质一样,都是贪污,杀了!

    这事在当时虽然传为美谈,可在苏木看来,纯粹就是神经病。在现代社会,百姓和政府对于官员贪腐零容忍,至少在法律层面上如此。可贪污入罪得看数额,到达一定数目之后该怎么判,都有标准。一文钱,也就是一块钱,就要杀人,纯粹是岂有此理。

    苏木怀疑那个什么县令和小吏有仇,借故报复杀人而已。

    偏偏那县令还得了廉洁和刚正的美名,可见,中国古代的典故中有不少属于三观不正。

    听了段炅的话,吴世奇嗤之以鼻,沉声道:“段知事,若是你敢犯了国法,本官自然容不得你。”

    段炅一拍桌子,怒喝道:“吴大人,下官听说你是举人出身,非进士不得为官可是我朝的规矩。你居然能够做到正七品的朝廷命官,谁知道私底下有没有权钱交易。若你吴大人是海内有名的大名士,倒是可能。可惜啊,恕下官孤陋寡闻,以前却不识的大人。大人能够挤身朝堂,这事倒让人颇费思量。”

    “在沧州时,杨廷和大人苦口婆心劝你不要接受代理盐司转运使一职。可大人你贪那盐司的好处,却不肯放手。如今,大人的名声在京城可不怎么样。嘿嘿,如今却要装模作样,叫我等将土产退回去。豺狼当道,你却转抓住咱们说事,下官不服。”

    段炅人瘦,面皮也白,这一激动,满脸涨红,脖子上的大动脉突突跳动。

    这已经是**裸的侮辱和挑衅了,通政司乃是清水衙门,好不容易收点礼品,却要被吴世奇给退回去,其他知事也是心中不满。不过,恪受上下级的分野,表面上也不会将这种怨愤表露出来。

    现在见段知事翻脸,又想起吴世奇当初在沧州时的丑态,心中那一丝对上级的畏惧荡然无存,都是掩嘴偷笑。

    苏木一看,心中摇头:看样子,吴老先生在通政司的威望是彻底没有了,以后还怎么在这里做官?中央机关和地方政府区别很大,看屋中的知事们的模样,都很年轻。年轻,又是举人身份,能够进通政司这种清要之地,不是官家子弟,就是有些背景的,谁又会将你这个非正途出身的经历放在眼里。一味用强,反倒激怒了众人。不想在地方上,官大一级压死人,大门一关,你就是那一方天地中的草头王。

    当然,即便在长芦盐司,这个吴老先生干得也很差劲没,若不是我苏木,整个衙门早就瘫痪了。

    听到段炅的挑衅之言,吴世奇大怒,抬起手来,就要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可想了想,自己那次确实丢人,右手悬在空中半天,才颓然软了下来。

    气道:“本官也不同你废话,国家自有制度在,道录司的礼品必须退回去。否则,本官当用《大明律》治你。段炅,你走一趟。”

    段炅脖子一昂:“大人要治我,下官也可以去寻言官们,请御使台的大人们弹劾吴经历。”

    “你弹劾我什么,本官可有徇私枉法的地方?”吴老先生反问。

    “凡事论心不论行,大人品行有亏,不适合在朝为官。”

    “你!”

    两人红着脸,气呼呼地对视。

    眼看着吴老先生就下不来台,苏木低低咳嗽一声,走上前去:“在下苏木,见过经历大人。下官刚在吏部领了差遣,任通政司知事一职,前来向大人报到。”

    “你是苏木苏子乔?”

    “你就是那个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苏子乔?”

    “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今日得见,不胜之喜。”

    “哦,你也来做知事啊!”

    这一年来,苏木在京城中大名鼎鼎,风头正劲,被誉为继解缙之后的明朝第二才子。一般读书人听到他的名字,都是一脸的景仰。

    可说来也怪,今日苏木报出自己的名字,经历实的知事们并不想苏木预料中的那么轰动。都一脸平淡地向前拱手施礼,态度也是不卑不亢,有人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服气。

    苏木心中本觉得奇怪,可转念一想,旋级释然:这群人都是有一定背景的寒门书生,且都是举人身份,将来说不准谁就中了进士,做官了呢!

    在经历司做知事,不过是在这里混点俸禄,过度一下而已。

    自古文人相轻,有点才学再有点背景的文人,相轻得更是厉害。、

    以苏木看来,将来吴大人在经历司的麻烦肯定会不少。毕竟,这里也算是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读书人一多,莫名其妙的矛盾也多。

    大家相互恭维了几句,苏木这才同吴世奇办完手续,领了一套草绿色的官服,和进出皇城的腰牌。

    本来,按苏木看来,经过他这一打岔,刚才吴老先生和段炅的矛盾也会揭过不提了。

    可等苏木弄好入职的手续之后,吴老先生又威严地看了众知事一眼:“既然段知事不肯去,本官也不强求。知我者心忧,不知我这谓我何求。道录司那边谁去跑一趟,把礼物退了?”

    苏木心中叹息一声:怎么又来了,不过是一点山货,多大点事,吴老先生你至于吗?你这么一来,将所有下属都给得罪光了,以后还怎么领导经历司。我这个准老丈人,还真是个不省心的。你抓住一点小事不依不饶,没有这些人的帮助,张太后和皇帝交代下的事情还怎么办,这不是因小失大吗?

    看到吴世奇的目光,所有的知事都将头埋了下去,各自去忙自己的事,装着没有听到。

    吴世奇又提高了声气问,还是没有人说话。

    屋中的气氛显得尴尬。

    见吴大人出臭,众人眉宇间的鄙夷更浓,且都带着讽刺的笑容。

    苏木有些看不过去了,心中却突然一动,想起那日胡顺娘子和胡莹同自己说过的话,将他去找冲虚道人给胡顺设一个局。自己正愁怎么和这个道士搭上线,这就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吗?

    想到这里,苏木道:“我去吧。”

    “苏木你要去,太好了,好好好,就着落到你身上好了。”吴老先生也是一时气昏了头,现在僵在那里下不来台,有苏木出头,叫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苏木:“吴经历,下官觉得,这么多东西带去道录司动静实在太大,落到御使眼中,免不得要风闻奏事,反给人家带来麻烦。”

    吴世奇:“那你说说该怎么办?”

    苏木:“既然东西是冲虚真人送来的,索性就直接还给他。如此,道录司那边的面子也给了。”

    吴世奇大喜:“这个办法好,就按照你的意思,快去,快去。”

    “是,下官这就过去。”

    说完话,苏木突然发现,屋中的知事们对他的表情都冷淡下来了。

    看样子,苏木已经被他们归类到吴老先生的阵营中去,被同仇敌忾。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领了差使,苏木雇了脚夫和牛车,将山货拉了直奔白云观。

    据他所知,冲虚道人到北京之后,很是使了许多仙家手段,在京城中名气极大,被人称之为陆地神仙,简直就是一个新闻人物。这阵子,冲虚道人正好住在白云观里待诏,很好找。

    第一卷 第五百一十五章 冲虚

    在苏木看来,冲虚道长的所谓的仙家手段应该是魔术中的一种,古代的佛道两家为了推广自家门派,广收门徒,经常会使用这样是法子。

    乡下多是愚夫愚夫,你跟他们谈命性,谈玄理,人家要听得懂才行,哪比得上魔术那么精彩那么不可思议。

    道家门派众多,什么全真派、天师道、正一、丹鼎派、药王派、符录派。武当山的道士究竟是什么派,苏木也不清楚。不过,白云观属于龙门派,传的是丘处机的衣钵这一条,他却是很清楚的。以前也来白云观旅游过,这次是熟门熟路,倒也便捷。

    到了地头,见苏木穿着官服,立即就有个知客前来迎接。

    苏木也不客气,将通政司的行文递过去,问:“冲虚道长在不在,就说通政司知事苏木求见。”

    知客笑道:“冲虚道长正好在,请苏大人随小道过去。”

    苏木闻言就同那道士到了一座僻静的院子里,就看到对面是一座木制二层小楼。楼梯口处立着一个大木屏风,上面刻着“丹房”两个大字。

    知客:“苏大人,冲虚道长就住在这里。”

    苏木心中好奇,问那知客:“敢问道长,这里可是你们炼丹要地方,怎么没看到丹炉什么的?”

    正在这个时候,楼上发出一声长笑:“我道家炼丹有两种,一是外丹,一是内丹。龙门丘祖师专修命性长生之术,不假外力,练的是内丹。”

    苏木抬头看去,却见着二楼过道的扶手后站着一个身着上好松江棉布道袍的中年道士。

    这人五官清秀,三缕长须无风自动,一派仙风道骨。

    知客一施礼:“冲虚道友,这位是……”

    原来他就是武当山来的冲虚道人,不等知客说话,他一摆手,笑道:“下面可是我朝青年士子中的第一才子苏木苏子乔,贫道有礼了。”

    这下,苏木才吃了一惊。如果没有记错,今天是他第一次看到冲虚,以前可没见过面。

    这道人怎么一见我,就能喊出苏木的名字,却是古怪。

    进得冲虚的丹房,屋中的陈设非常简单,也就两口蒲团、一几、一个香炉。

    冲虚径直坐在蒲团上,朝另外一口指了指,苏木看了看,实在找不到椅子,也跟着坐了下去,将通政司的公文递过去。

    道:“道长的心意我通政司上下都心领了,无奈国家有制度,不能收礼。下官已经将东西都带过来了,还请道长收回,然后打个凭条让苏木带回去。”

    冲虚接过公文看了看,伸手提起毕在几上写了一张收条,道:“这是贫道请道录司转给通政司的,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心意。山野土产,值不得几个钱,怎么比得上地方官府送来的夏、冬两季的冰、炭敬。苏大人若要将礼物退回来,可直接去道录司,怎么放到白云观里来?”

    苏木一笑:“久闻冲虚道长是大德人仙,苏木心中景仰,故尔借此机会与道长一晤。”

    冲虚也笑起来:“人说苏子乔乃是宋时东坡居士转世,你不过来,贫道倒是想去拜访呢!不知苏子乔今日见了小道,可是心中失望----不过一个普通的牛鼻子罢了。”

    苏木也没想到冲虚偌大名气,为人却如此诙谐,也跟着大笑:“方才见道长竟直喊出苏木的名字,果然是神通手段,下官不虚此行。”

    “神通,呵呵,神通这种东西也就是骗骗愚夫愚妇罢了,咱们修行人讲究的是心性磨练,对于所谓的仙家手段并不在意。若是太执着于此,反离大道远矣。”冲虚抚摩着长须:“刚才刚一见面就能叫出你的名字,却是有其他原因,苏子乔你想知道吗?”

    苏木一呆:“还请道长解惑。”

    冲虚伸出三根手指:“有三个理由,第一,刚才你同白云观知客道友进来的时候,贫道听到他叫你苏大人,那么,可以肯定地说,你姓苏。”

    苏木骇然:“方才你在楼上,我们在搂下,说话的声音那么小,道长竟然听到了?”

    “无他,唯心静尔。”

    苏木:“那么,第二条呢?”

    冲虚:“姓苏,且身材匀称,年纪二十出头,气质儒雅潇洒之人,京城中也只有你了。听说苏子乔文武双全,诗词文章了得,武艺也是不错。这练武之人虽然身体强壮,但和贩夫走卒不同,身上的每个部位都非常流畅匀称。不像是一般人那样,只一个地方发达。比如挑夫,着胆的那只肩膀就要宽厚结实许多;比如耕作的弄夫,因为腰和小臂要同时使力,这两处也比其他人要粗;比如读书人,因为成天伏案,皮肤白皙,身材也纤弱。可因为活动太少,脚非常细,但肚子却大。苏子乔你皮肤白皙,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因为握笔生了老茧,自然是读书人。可身体却结实健美,显然也是练过武艺的。到这个时候,贫道已经有四分把握是苏子乔你了。”

    “道长总结的是。”苏木大笑,却忍不住为冲虚出色的观察力而暗暗吃惊。

    笑毕:“这才四分把握,那么,后面六分又是什么,还请教。”

    冲虚:“再看到你身上那袭正八品的官服之后,贫道就有十成把握可以肯定,来访之人定然是大名鼎鼎的苏子乔了。”

    苏木疑惑地看着自己身上草绿色官服:“就凭这一条你就能肯定?”

    冲虚点点头,“贫道来京之后,也曾游走于朝廷公卿大夫府邸,最近听人说你进通政司做了正八品的知事。姓苏、文武双全,正八品,不是苏子乔又是谁?”

    苏木心中佩服,忙一拱手:“道长果然高明,苏木佩服。”能够有这种强大的观察和分析能力的人,值得人敬佩。

    冲虚哈哈笑着:“苏大人,这下你相信贫道使的不是神通了吧?”

    苏木:“恩,这比使用神通更令苏木佩服,对了,苏木带来的土产还请道长收回去。”

    冲虚也不矫情,点点头:“一点小心意,既然你们不受,贫道也不强人所难。说起来,苏子乔你今天不来白云观,贫道还要去你府上拜访呢,却是有一事相托。”

    第一卷 第五百一十六章 冲虚的目的

    苏木今天来白云观见冲虚道人,本是有所求而来。中国本就是一个人情社会,你求别人帮忙,别人若有事找上门来,也不能推脱。

    现在既然冲虚道长先提要求,苏木心中也是欢喜,否则,等下还不知道该怎么求他呢!

    苏木:“道长请说,你我一见如故,若苏木能帮上忙,自然是义无返顾。当然,如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也只有抱歉了。”

    “这事也只有苏子乔你能办,贫道也不是个不通情理之人,定然不会叫苏大人为难。”冲虚道:“贫道在武当山修炼四十来年,可谓是山中无甲子,对于世上的事情也不是太清楚。这次奉诏进京面圣,本以为一来就能见到皇帝陛下。可一到这里,如今已是两月,却一直没有能够得见天颜。听说苏大人乃是天子龙潜时的旧人,在陛下跟前的情分当世第一。贫道想请子乔你引见引见,也好见了陛下,早些回武当山去。”

    苏木问:“道长这次来京城是得了圣旨的,可进京这么长日子,怎么就没见着陛下?”

    他有些不解。

    冲虚淡淡一笑:“子乔你简在帝心,又是东宫旧人,要想面圣,也是一件寻常之事。贫道不过是一芥庶民,这次来京城又不是军国大事,要想见到陛下,还得等宫中的安排,却不是那么容易。”

    他心中也是苦恼,想当初得了圣旨之后,整个武当上下都是大为振奋。却不想,进京之后,他冲虚好象已经被皇帝陛下给忘记了,直接晾在一边,这一等就是两月。

    搞不好,皇帝已经忘记这件事了。问题是,皇帝一天不见他,冲虚就一天不敢离开。否则,难保皇帝哪一天心血来潮要见了,却找不着人。整个武当山的大小宫观,只怕都要受到牵累。

    可这么老是呆在京城也不是办法,冲虚渐渐地有些沉不住气了。这段时间,他成天奔走于公卿大夫之中,并使出了不少神仙手段,想的就是要引起宫里的注意。

    今天看到苏木,冲虚突然想起前阵子听到的一个传说,说是苏子乔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非常特殊,可以说,正德陛下能够顺利接位,同此人有莫大关系。

    如此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就坐在自己面前,冲虚如何肯放过。也顾不得今天是同苏木第一次见面,就贸然出言恳求。

    他在道教界乃是宗师级的人物,说出这话时,心中还有些不好意思。

    听了冲虚的话,苏木一笑:“明白了,不就是要见陛下吗。苏木若是有机会见到万岁,可在他面前提提。不过,陛下想不想见道长,苏木却不敢保证。”

    确实,自己和正德皇帝是哥们,想见他,只需通报一声,随时都可以。如此一来,就觉得要见正德皇帝,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但问题是,这个世界上也不是人人都是苏木,也不可能人人都是六部尚书、内阁辅臣、翰林院学士。

    一个普通人要想见着皇帝,其中不知道要经过多少程序。冲虚在京城候旨两月,也不希奇。

    冲虚听苏木这么说,心中欢喜。他这次进京所谋甚大,主要目的是将道教发扬光大,最后能够成为皇家国教。最近几十年,国家日益繁荣富强,百姓富足。按说,佛、道两家应该更加繁荣才是。

    可说来也怪,百姓日子好过了,可到道观里打醮、烧香、许愿的人却越发地少了。可见,宗教这种东西只能在贫穷的土壤里产生。新兴的市民阶级生活富裕闲适,对他们来说,这里现世就是天堂。自然不会去佛教找精神寄托,求来世富报。至于道家的长生、命性,绝情寡欲,对红尘中的饮食男女也没有任何吸引力。

    到如今,武当山的道观香火日间冷落,已经透出一丝破败相来。

    这次天子召见,对武当山的道人们来说却是一件提振人心的喜讯。既然下层路线走不通,如果能够吸引皇家信徒,对广大教门却是一桩利好。

    ……

    在真实的历史上,武当山的繁荣始于嘉靖朝。那是因为嘉靖皇帝就是湖北安陆人,从小修道。等他做了皇帝之后,就不段拨下款子扶持道教。到后来,武当山简直就是皇家寺院。

    可见,上层路线对道家来说却是一条捷径。

    ……

    冲虚:“有子乔你进言,贫道自然是放心的。”

    说来也怪,刚才说着话,苏木也同时想起了真实历史上嘉靖朝道家的繁荣昌盛,心中一凛,突然明白冲虚进京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实际上,苏木这人也没什么信仰。对他来说,佛道两家也没什么区别,而且,这两门宗教都讲究个人修养,不怎么过问世事,只一味让信徒修身向善。

    反正要帮忙,不如帮个彻底。

    想到这里,苏木整理了一下思路,问:“道长可知道陛下这次召你进京所为何事?”

    冲虚:“却是不太清楚,估计陛下是想问问长生术吧。”

    “不,不对。”苏木摇头,笑道:“陛下对长生术可没什么兴趣,他关新的是武术。你们武当山不是武术中的一大流派吗,陛下嗜好武学,你是武当山的当家人,自然要找你来见识见识。”

    “原来如此。”冲虚突然有些不悦:“武术这种东西,小道而已。古人云:侠以武犯禁,这人若是有武艺在身,遇到事免不了要想用武力解决。好勇斗狠,对于国家和百姓却没有任何好处。我等修行人,讲究的是修炼心性,别说武艺了,就连出神通也是邪魔外道。”

    苏木笑问:“道长你究竟会不会武功啊?”

    “不会。”

    “啊!”

    “不过嘛……”冲虚沉吟片刻:“万法归宗,武学和道学之间也有脉络联系。”

    苏木也懒得同他再说下去,就道:“道长,反正不管如何,我若是见了陛下,就在圣驾面前提提你的名字。本官还有一件事想请道长帮个忙。”

    听苏木答应,冲虚心中欢喜:“子乔你请说。”

    第一卷 第五百一十七章 觐见日期

    反正苏木今天是第一天去通政司报到,也没什么事情,也不急。

    就详细地将胡顺所弄出的那件麻烦从头到尾跟冲虚说了一遍,然后,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同冲虚道:“道长,到时候若是胡大人来白云关求见你时,能不能绝了他的子嗣执念?”

    冲虚不住摇头:“咱们修行人讲究的是口中之言心中所想,不能骗人的。况且,子嗣香火,乃是对先祖尽孝。别人看我等道人,闭关清修,斩情绝义。其实,道家的修行人并不是佛家的出家人。就像我武当山的弟子,每年还得抽一个月回家在父母面前尽孝。子乔你这种断人香火的事情有干天和,贫道却是不能做的。”

    苏木见他不干,又耐着性子说了半天,可冲虚还是不答应。

    这道士,原则性还真是强啊!

    最后,苏木说得口干舌躁,心中难免焦急起来。

    见苏木不耐烦,冲虚一笑:“子乔,恕贫道多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断你未来岳父的根,难道就不怕他将来发现恨你吗?”

    苏木苦着脸:“我怕啊,但我更怕我未来的老丈母啊!”

    冲虚道人大笑起来,起身送客:“子乔,这事确实不能做。若你不愿意在陛下面前引见贫道,在下也不怪你。”

    苏木如何肯走,白忙了这半天且不说了。如果事没办成,光那胡莹发起怒来,就够他喝一壶的。

    一咬牙,暗想:好个冲虚,还真不好对付。罢,我就再给你许些好处吧!

    苏木却不起身,反指着蒲团:“道长别忙送客,且听苏木一言。”

    冲虚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