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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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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伙好象走得很急,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一进院子,就大声叫苦:“我说各位相公啊,你们要的东西还真不好买,也不看看外面是什么行情,满城都是书生,文房四宝都断货了。还有,你们要的木炭也缺,价格比起往日还要贵上三分。”

    “你叫什么苦,不就是加钱吗,又不少你一文!”木生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拿去。”

    “多谢木相公,多谢木相公,木相公今期肯定是要高中的,到时候少不得要叫你一声木老爷。”

    “你这泼皮倒会说话。”

    众人都发出一阵笑声。

    然后,一个委琐中年人的声音响起:“各位相公老爷,你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晚了,这么多人,就算有生意,别人也不敢上门。究竟还住不住,要住的话……”

    说话这人正是这里的男主人。

    “你也要加钱?”然后吴老二就破口骂起来:“去去去,你这污秽龌龊的东西,没见着相公们明日一早就要进考场了吗,还在这里嫌眼。相公们什么身份,到时候自少不了你的好处。”

    “考场里还用木炭吗?”苏木心中奇怪,忍不住问。

    “怎么不要……子乔兄没参加过乡试,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情形,我也是来的时候听家族里的老人说过。”孙臣解释了半天,苏木才知道。原来这考场之中可是不提供伙食的,考生得自己带干粮进去。

    乡试一同有三场,每场三天,不到考完,不许出来,也没有提前交卷一说。

    干粮这种东西吃个一天两天还行,一连吃上九日,非吃出病来。因此,很多考生都自己带着炉子米菜和木炭自己做饭。不但如此,还可以自己烧水泡茶,否则若是天天喝生水,拉起了肚子,你也不用再考了。

    而这些东西在进考场的时候,都要统一放在考篮里,在接受检查之后,背进去。

    说起考篮,名字中虽然有个篮字,其实却像是一个小书柜。里面分成好几个格子,容积也大,装上几十斤东西毫无问题。然后用两根皮带串了,背在身上,头上还有伸出了一个雨布帘子,可以遮雨。

    这东西,乃是明朝读书的标准配置,若你不弄一个,无论是出门游学,还是进考场参加科举考试,都不方便。

    只是,苏木并不知道考场里可以自己做饭。他还想过等下出门去买他几十张大饼,也好将这三场考试给对付过去呢!

    说着话,苏木就和孙臣一道来到院子里。

    刚一出门,顿时被眼前的情形给吓了一跳-----东西买得实在太多不说,也是花样百出。-------几个秀才正对着那堆东西翻翻检检,寻合用的物件往自己考蓝里塞。

    白米、大饼、牛肉干、木炭、棉衣、坐垫、一堆青菜、一堆萝卜。

    当然,还有备用的文房四宝。

    看到这忙碌的情形,苏木这才意识到,明天一大早就要进考场了。

    相比起童子试而言,乡试才算是正规的公务员考试,其竞争的激烈程度,却不是院试可以比拟的。

    千军万马,最后能够杀出重围的,也不过区区两百人。

    前几日听吴小姐说,北直隶因为是经济发达地区,录取名额两百人还算是好的。上一届甘肃乡试,全省秀才参加考试,最后上榜的也不过六十来人。

    三场考试之后,这一院子的秀才,能够笑到最后弄不好一个都没有。

    苏木这才发现,自己无论是在知识还是心理上都没有准备好。

    脑子里也乱成一团。

    不得不承认,这是苏木穿越到明朝之后所遇到的最大一次挑战。

    这一次,没有金手指可以作弊,一切全凭自己的真本事。

    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五章 寅时了

    将东西收拾好之后,一整天时间,秀才们也顾不得出门游玩,都散乱地坐在院子里温习功课。

    一应吃喝,皆由吴老二从外面的酒楼买来。

    至于这里的那对狗男女,则彻底被书生们的读书声给吓住了,在屋子里躲了一整天不敢露面,生怕惹得秀才们不快,吃人家一通呵斥。

    秀才可都是有功名,自不是普通草民可比的,一个不好,被人扇一记耳光,挨了也是白挨。

    苏木心中虽然乱,可还是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考前的一天,再去作作业什么的已经没有任何必要,题海战术那是平时的事情,现在再一头扎进题目之中临阵磨枪,反容易把自己给作糊涂了。

    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在心里将自己往日所学过一便,用宏观的目光探讨得失。分析自己的强项和弱项,做出预案,如果在考试中遇到自己擅长的题目该怎么做,遇到不擅长的又该如何扬长避短。

    因此,看到其他书生都在磨墨作题的时候,苏木就将这个思路说出来与大家探讨。

    众人一听,纷纷说好,道:难得子乔还算清醒,我等都是急昏头了。题山题海都过去了,现在又何必把自己折腾得头昏脑涨,反乱了分寸?

    于是,一个上午,苏木都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先是将自己早已经背熟的圣人典籍和朱熹的注解在心里默背了一遍。

    等吃过午饭,就又同大家商量起各种文体的作法。

    他的短处是论和策文,吴小姐那日说起自己《马政平边策》使的那套理论苏木虽然深以为然后,可心里还是觉得不塌实,就将原话复述了一遍。

    当然,苏木只说这是自己的一管之见,至于吴小姐,人家是一个女子,自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中提起。

    却不想,众人听了苏木的话之后,都同时沉默下去,皱起眉头思索。

    良久,木生才赞叹了声,道:“原来策文可以这么写,我以前总想着要在文章中写出什么经世致用的大策。可一个人的才具终究有限,见识也短,又说得出好法子大道理来。可听子乔这么一说,才知道自己走了弯路,如果这么写,策文却也容易。子乔,你连中三元时,愚弟还有些不服,认为你不过是运气比我好些,写的文章对了考官的胃口。可听你今日之言,才是彻底服气了。”

    随苏木一同来通州参考的保定秀才们也纷纷点头称是,然后又有人道,其实来之前也曾经请教过师长这策问该如何写,竟与子乔所说完全一样。

    苏木这才彻底对吴小姐心服了,不得不承认,这女子还真是继承了吴家的家学,若她是个男儿,却不知道又该是什么造化。

    一个女人能读书识字,在明朝也算是很让人惊讶的事情,而学问大到这等程度,更是全大明朝的独一份。

    整个下午,大家都在讨论中度过,到晚间,所有人都将书本丢到一边,闭口不谈考试的事情。大家都是在科举路上一口气考上来的,考试经验丰富,自然知道“大考大耍,小考小耍”的道理。

    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准备好,断断一个晚上也不可能让学养有质的提升,再去看书,反无形中给了自己压力。

    还不如彻底放松,将精神状态调整到最佳。

    于是,木生等人都约着出去吃饭,顺便看看通洲的街景,然后再去顺天府贡院看看,算是提前熟悉考场。这种热闹吴老二自然不肯放过,嗷一声,就带着众人一涌而出。

    孙臣病体未愈,依旧在家里修养。

    苏木也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吃过晚饭之后,端了一杯茶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坐,感觉整个人都空了,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众人兴致勃勃地回来,这才回屋睡觉。

    出门跑了一晚上,都有些累,就乱七八糟地躺了一屋。

    说来也怪,吴老二却没随众人一道回来,一问,木生说他在半路上遇到一个熟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不见了。

    吴老二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也是经常三五天不回家,苏木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去想,只眼观鼻,鼻观心躺在地板上。

    带着这种无欲无想的状态,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一次却是睡得格外香甜,直到半夜时分才本吴老二的大叫声吼醒:“起床了,起床了,早登龙门,早登龙门!”

    这鸟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来一个钵盂,冲进屋来,用木勺子使劲地敲着。

    木生等人恼怒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纷纷骂道:“你这厮好生可恶,什么时候回来的,凭地一身酒气,臭得紧!”

    苏木揉了揉眼睛,吸了一口气,鼻子中满是浓重的酒味。定睛看去,吴老二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眼睛红得像兔子:“什么时候了,你才回来?”

    “昨夜碰到一个朋友,请去吃了一台酒。那酒实在厉害,竟醉了,就歇在他哪里。”吴老二目光有些闪烁,然后叫道:“快寅时了,快快快,快起来!”

    “啊!”有些人已经睡迷糊了,听他这么一说,这才记起今天是乡试,这才猛地从地上跃起,飞快洗脸。

    按照朝廷的制度,乡试要在卯时,也就是后世北京时间凌晨四点正式开始。

    可一般来说,你得提前两个时辰起来。

    毕竟有两千多考生,在进考场的时候还得查验凭证、搜身,这还得花上一两个小时。

    洗了脸,吃过早已经准备好的热事,苏木等人就背着硕大的考篮出了门,街上三三两两地出现了书生打扮的行人,

    刚开始的时候,人还不多,可越是靠近贡院,人就越多,渐渐地就有些挤不动了。

    人潮一波一波涌过来,苏木还好些,自从穿越到明朝之后,他每日都会跑上几千米,身体甚是健康。可怜那孙臣感冒刚好,挤了片刻,就有些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苏木一路扶着他的胳膊,只怕早就被人流给踩死了。

    至于吴老二,还带着酒意,更是被人挤得不住咒骂,见人来挤,就照例问候别人的女性亲属。

    什么,苏木也懒得管,由着他在人潮中浮沉。

    不片刻,这小子就被挤得看不见人影了。

    昨天晚上苏木要养气,没有同木生他们一道过来熟悉考场。等到了贡院,抬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这规模真大啊!

    不愧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顺天府的贡院比起一省的衙门也不逞多让,就其面积和宏伟程度而言,有过之无不及。

    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六章 山水相逢

    迎面是一座六七米的大牌坊,上面写着“天开文运”是个大字,正是当朝天子弘治皇帝的手笔,写得非常饱满。究其书法而言,在苏木看来也很普通。

    不过,这四个字却显得非常精神,有一种严整肃穆的开阔气象。字入其人,由此可见,弘治皇帝是一个豁达宽厚公正之人。

    相比起这四个字来说,应天府贡院显得有些阴森。

    牌坊后面是贡院大门,大门上正中悬“贡院”墨字匾额,大门东、西建立两坊,分别书“明经取士”和“为国求贤”。贡院大门外为东、西两座辕门,大门分中、左、右三门。进大门后为龙门。

    黎明正是一天之中最黑的时间,门口只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左右晃荡,给人的感觉非常不好。若不是士子们又是喧闹,又是招朋呼友,还真有些后世鬼片的气氛。

    贡院大门也非常高大,足足有五米,可相比起后面的一座高楼,却还是要矮上三份。

    原来,在龙门后面还有一座类似于城楼子的建筑,楼上影影绰绰站着不少,如果没猜错,那几人正是这科的考官们,这座城楼正是有名的明远楼。

    苏木等人正挤得心慌,突然间,明远楼上传来声炮响,倒将他吓了一跳。

    说来也怪,这炮声刚落下,两千多考生就如同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同时安静下来。

    然后就有一群书吏和衙役从贡院里跑出来,同时高喊:“寅时了,各考生按照地域排队,等着点名查验。”

    “真定,真定的人到这边来!”

    “广平府的集合!”

    “大名的考生到没有?”

    ……

    很快就有人点到保定府,正位于队伍的最前面。

    苏木等人听到喊,慌忙从怀里掏出凭证,上前查验。

    在保定府旁边早已经站了一个方阵,立着大约三四百考生,一看都是生面孔。听到他们讲话,才知道是河间府的秀才。

    保定不愧是河北第一大府,考生比起其他几个州府却要多上许多,站在那里黑压压一大片,起码有上千人。

    各人都将凭证递给书办查看,在查验无误之后,就领了一个考牌,说这就是他们的考号,等下进龙门之后,依这个号码找考棚做卷子。

    苏木的考号是丁字十六号。

    旁边的人都说虽然不是甲乙丙,却也靠前,应该等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进考场。否则,若是领到辛字甚至癸字考号,那等起来就没王法了,活生生得将腿站酸。

    先前大家在广场上乱成一团,天又黑,自然看不清楚。这次集中在一起,都是老乡,很多以前也有过交往,见到熟人,都是非常欢喜,互相打拱作揖,小声地说起话来。

    苏木因为是上期院试头名,又是小三元,在保定府也算是有名的才子。听到书李叫他的名字,后面的人都嗡一下,小声议论起来:“原来他就是苏子乔啊,真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

    等苏木领了考号退后,就有人上前攀谈,报上自家姓名,然后是一通恭维。

    很快,他身边的人都同时将头扭过来,苏木站在其中,恰如众星捧月一般。

    苏木也没想到自己在保定名气这么大,心中也是微微得意。

    他倒不至于忘形,只客气地回礼。

    “子乔兄,久仰大名了,虽然没读过你的文章。可你能够中个小三元,在我府也是百年之中的头一遭,真真叫人又羡又敬啊!”

    “子乔,听说你的头名是何景明大人亲自点的,何大人乃是名动天下的大名士,你能入他门墙,自然才学出众。”

    “你们这就不知道了,何大人乃是一代诗宗,他的门生,别的不说,诗词上面自然是极好的。你们忘记了,子乔可作过一首好诗。”

    “记得,记得,那诗作得真是不错啊!”

    于是,就有人小声地背诵起苏木以前在保定府时所作的那首七言。

    一般人被这么恭维,早就飘飘然找不着北了。

    苏木却知道越是这种情形越是要谦虚,忙笑道:“各位兄台谬赞了,诗词乃是小道。我辈读书人,要想为国出力,还得依科举正途,八股时文才是真本事。”

    “能做出如此好诗的人,文章会差吗,子乔也不需谦虚。”就有一个秀才道:“看情形,等到开龙门还有两刻时辰,不知道子乔可有新作问世。不如念将出来,让我等一睹为快。”

    “确实如此,子乔快快念来。”

    众人也是闲着无聊,都同时小声叫好,都是一脸热切地看了过来。

    苏木心中苦笑,自己虽有诗名,可平日里哪里写过什么诗词,就连连摆头:“院试之后就是乡试,小生才疏学浅,整日知道刻苦读书,就这样,今日站在贡院门口依旧是心中忐忑,一直没有空闲作诗赋词,还请各位谅解。”

    大家都略微有些失望,毕竟,苏木那首“一夜东风人万里”是作得真好,如今已经传遍了整个保定。如果不出意外,将来传遍天下,甚至传诸后世也是有可能的。不得不承认,苏木乃是当世一流的诗词好手,对他的新作,大家也是非常期待。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人朗声吟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乡关那畔行,夜深千盏灯。”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非常清晰。

    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这是《长相思》啊,怎么只有半片?”

    听到这一声,众人这才猛地醒悟,这不正是《长相思》的词牌吗?

    虽然只有半阕,词句也平淡普通,却娓娓道来,婉约幽伤。将旅人离乡时,山水兼程的风尘仆仆,依旧回头望乡的情形描写到极处。

    更难道,这半片词感情真挚,以情而胜,却不像同时代人只一味用辞藻堆砌,只重格律形式那样匠气十足。

    这词,却是灵气飞扬啊!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同时一抽,好象有一只手捏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都静下来了,默默等待着接下来的半片。

    “这不是我前天晚上在酒楼上作的那首词吗?”苏木心中一惊,抬头看去,却看到龙在龙公子正好站在对面,嘴上带着讥讽的笑容。

    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七章 文抄夫

    原来,这龙在本是河间府的秀才,这才他来通州就是为了参加本届北直隶乡试。

    刚才排队的时候,河间府的方阵正好位于保定府的旁边。

    因此,苏木刚才一行人的所说的话,自然是一字不漏地落到龙公子耳朵里。

    看到龙在满面的讽刺,又故意将苏木前天晚上所做的《长相思》在大庭广众之中念出来。这首纳兰词的好坏,苏木自然知道。这词不但是纳兰性德的代表作,也是清词的高峰,如果传播开始,立即就能为苏木获取极大名声。

    那日,苏木在酒楼上将这首《长相思》念出之后,已经彻底压了龙公子一头。

    看得出来,那那龙在自视甚高,否则也不可能成为那群书生的领袖。

    可就这么败在苏木手中,以他狭窄的心胸,恨苏木都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帮苏木扬名?

    想到这里,苏木心中没由来地咯噔一声,突然感觉有些不妙起来。

    “好啊,真的是好啊!”先前叫的那个书生连忙朝龙在一拱手:“这位公子怎么称呼,下面呢,下面呢?”

    “对,下面呢?”众人人这才如梦方醒,连连追问。

    龙在微微一笑,朝大家回了一礼:“在下龙在,字明卿,河间府考生,见过各位同道。”

    “原来是龙公子,小生好象听说过你的名字。”

    “对了,想起来了,你不就是前一阵子在江南士林声名雀起的龙明卿吗?听人说,你的诗词极好,乃是继七子和唐伯虎的又一大家。今日听你所吟的这首《长相思》,果然了得,可是你的新作?”

    很快,就有人想起了这个人,同时小声骚动起来。

    看龙公子的目光中隐约多了一份崇敬。

    苏木一怔,心道:这个龙在很有名气吗,怎么在史料中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这就怪了?他今天当众念出我的词作,难不成想窃之己有?不对,应该不会的。毕竟,前天晚上我作这首词的时候,有那么多人在场,这可骗不了人。

    既然他不是为了替我扬名,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苏木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龙在又是一拱手:“不是,不是,这首词作得让人惊艳,龙某人可没有那么厚脸皮据之己有。实是另有作者,我且问各位一句,这词如何?”

    大家同声道:“写情真挚浓烈,写景逼真传神,却是上乘神作。”

    龙在点头:“小生也觉得如此,且听我念下半片。”

    他清了一下嗓子,念道:“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这下,大家才算是正的沉浸在这首词的意境之中,良久也无法自拔。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就有人深吸一口气:“却不知道是何人又如此手笔,若能得见作者,小生甘为其门下牛马走。明卿,既然不是你的作品,难道宁王府中的高贤所作?”

    “对了,明卿,可是你们宁王府幕僚所作,却不知道什么什么名字。听人说,宁王乃是当世孟尝,门下颇多奇能异士,肯定是的,一定是的……”

    众人都小声说起来。

    苏木心中却是一震:原来这龙在是宁王府的幕僚啊,难怪他现在偌大名气,看他前天晚所作的诗词,抛弃个人恩怨不说,在明朝也算是非常好的。之所以没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声,那是因为……宁王谋反,他手下的人跟着陪葬,龙在作为王府的幕僚,自然也是身死名灭。明白了,明白了!

    如此说来,前天晚上那一屋的书生都是宁王府的智囊们。

    那么多人,甚至还带了家眷和武士,搞出这么大动静,宁王府这次来北京,究竟想干什么?

    苏木忙调动记忆,回忆起以前所看的历史书上于宁王相关的记载。

    据他所知,宁王是六年前继承了王位的。到他于正德十四年出兵谋反,还有十多年时间,怎么就阴蓄死士,招纳人才。如此看来,这个宁王的野心早由来已久的了。

    还好,我现在同他已经闹了个大大的不痛快,撕破了脸。否则,我住的是他龙家的房子,将来他若是因为谋反被诛,我苏木免不了要受到牵连。

    可就这样还是不够,作为一个穿越者,自然知道宁王十多年后究竟想干什么。他最后失败的下场是肯定的,苏木本也懒得理睬。可转念一想,既然有着现代人的先知先觉,也提前知道宁王的反状,未必不能替几谋些好处。

    那么,从什么地方着手呢?

    苏木皱起了眉头。

    “说起这首《长相思》,小生也是前天晚上才听到的,也不是我们王府同仁的作品。”见已经将众人的胃口吊了起来,龙在高深莫测地一笑,用炯炯的目光盯着苏木,道:“这事只怕子乔兄最清楚不过了。说起来,我与子乔兄也不是外人。听说子乔如今正借居在念祖兄那里。恰好,那地方正是小弟的祖产。前天晚上又恰好在通州遇到,我与子乔小酌了几杯,颇为投缘啊,子乔,你说是不是?”

    “原来子乔前天就与明卿认识了,瞒得我们好苦!”木生等人同时说。

    苏木心中更是疑惑,只道:“确实,苏木和龙公子是见过一面……”

    龙在猛地打断苏木的话头,倒:“刚才小生念的这首词,正是那晚苏公子告诉我的,这事吴年祖也在场。念祖,你来说说。”

    说着话,他身边的几个书生同时闪开,露出猥琐的吴老二。

    吴老二嗫嚅几声:“是,确实是前天晚上从苏公子口中念出来的。”

    木生等人同时激动起来,不住问:“子乔,可是你的新作?”

    “肯定是的,也只有子乔这种才子才能做出这等婉约绮丽的曲子来。”

    ……

    苏木心中还是隐约不安,尤其是看到吴老二的时候,更是如此。

    这吴老二昨天晚上出去之后就落了单,今天黎明时分才回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

    不过,这龙在身上也有着同样的味道。

    这酒味怎么说呢,绝对不是米酒,而是上好的蒸馏白酒。

    明朝虽然也有蒸馏白酒,可因为制作麻烦,又需要消耗大量粮食,不是一流的技师,根本就掌握不好火候。所以,懂得蒸馏白酒的人并不多。

    一般来说,普通人喝的都是醪糟一样的米酒,滋味寡淡不说,酒精度数也就后世啤酒的程度。

    这种米酒,普通人一口气喝上三四斤也醉不了。因此,在小说《水浒传》里的武松、李逵,一喝起酒来都是一大碗一大碗的闷。如果换成后世那种五十二度的白酒,武松早醉得找不着北,别说打老虎,只怕连条狗都打不过。

    因此,上好的蒸馏白酒民间根本就找不到。

    除非是王府或者皇宫。

    那么,吴老二身上的酒气从何而来,难道说,他昨天晚上和龙在见过面?

    想到这里,苏木暗自心惊:这个吴老二,可没有任何节操可言啊!

    苏木正要开口说话,吴老二突然叫起来:“不是不是,这首长相思乃是宋人所作。昨天晚上苏公子和龙公子在酒楼上以《长相思》为题,谈诗论道时,苏子乔就将这首词念了出来,倒将龙公子给惊住了。小人以为这词乃是苏公子原著,心中敬佩。可苏公子在回来的路上却说,这首词却是他在一本宋人的孤本上看到的。”

    “这……”苏木张大嘴巴,再说不出话来。

    龙在哈哈一笑,看着苏木,用责怪的语气道:“子乔真是渊博,连这种孤本都有收藏。说句实在话,你前晚念出这首词时,还真将小弟给骇住了。小生对子乔的才华真是敬佩到五体投地。却不想,原来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啊!”

    听到在这话,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苏木身上。

    龙公子的话分明是在所苏木做了文抄公,也不知道从那本宋人孤本上看到这首《长相思》,然后无耻地据为己有。

    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这下还真说不清楚了

    苏木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这个罪名坐实,自己就要名声尽毁,被人骂一声斯文败类都是轻的。

    可现在这个龙在手头捏了吴老二这个人证,一口咬死自己这首词是从宋朝古书上看到的,这下自己可有些说不清楚了。

    正想着该如何说话时,就有几个保定府的书生小声问苏木:“子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这首词真是宋人所作,作者又是谁?”

    苏木苦笑不语,实际上他一时间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见苏木不说话,就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暗道:刚才这首词如此精美,确实是宋人风采,不过子乔为什么要在同龙明卿赛诗的时候不自己作一首,而是……这就让人想不明白了。以子乔的诗才,自己做一首,虽然未必能胜龙明卿,却未必不能写一篇脍炙人口的上乘之作,何必呢!

    因为都是本地士人,苏木自从连中三元之后,隐约是保定府年轻一代书生中代表人物。见苏木低头不语,都觉得很是憋屈。

    龙在身边的几个书生应该都是他士林中的朋友,见保定府的书生都沉默下去,齐声哈哈大笑,声音也大起来。

    “哈哈,保定乃是北直隶第一大府,历来都是人才辈出,仿佛他们就代表整个河北的读书种子一样,却不想,保定的文风鼎盛原来都靠抄袭!”

    “败类,败类啊!”

    “衣冠禽兽,河北士林之耻辱!”

    ……

    龙在连连摆手:“各位,各位,话可不能乱说。前晚子乔和我用《长相思》这个曲牌作词的时候,我与他又没说一定要自己现作一首。不得不说,这首‘山一程,水一程’实在是好,子乔决定应景就与小生分享,忘记提起原作者的名字了。“

    “什么原作者,不是说是个孤本残本吗,弄不好,那书上也没有注明。反正本是无名氏的作品,苏木要说是他的手笔,别人也不好说什么。所谓谁主张谁举证,你说不是苏木做作,那么,原作者是谁呢,说不出来吧。”

    “说不出来,自然就是苏子乔作品了。”

    “如此……道理上也说得过去!”龙故意用夸张的肢势抓了抓脑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下,几十个河间府考生顿时笑得前付后仰。

    保定府的考生都是一脸的悲愤,孙臣突然叫了一声:“不会的,子乔绝对不是文抄夫,我相信子乔。”

    说着话,他一把抓住苏木的手:“子乔,你告诉他们,这首词是你的作品。”

    苏木也知道自己此刻再说什么也没用,只看着他的脸,正色道:“子相,此事一时也说不清楚,我也不屑同龙在他们废话。马上就是乡试了,我也没必要同他们浪费口水。我只问你,子相可相信我?”

    孙臣:“我相信你!”

    木声也道:“子乔,我相信你的人品。”

    其他保定考生也纷纷道:“我们相信子乔绝对不是那种人,肯定是龙在血口喷人!”确实,这一路从北京行来,苏木一路的所作所为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那日遇雨,苏木本已经找到了船,不但没急着来通州,反在酒馆里等,还说要吴老二去找他们。

    孙臣烧成那样,苏木不顾劳累,大半夜去找郎中,还照顾了他一晚上。

    这样的人如果不值得相信,还有什么人值得信任?

    看到大家这么说,苏木心中一热,淡淡一笑:“多谢各位同窗的信任,苏木不是不愿,实在是不肯分辨罢了。”

    龙在见到这种情形,面色一变,推了吴老二一把:“吴公子,当着众人的面,你将前天晚上苏木同你说的话复述一遍?”

    “是。”吴老二怯生生地看了苏木一眼,吞了吞口水:“那天,那天晚上……”毕竟,苏木对自己还算不错,这么坏他的命运,吴老二虽然没有节操,可还是有些下不了手。

    孙臣怒喝一声:“吴老二,你不过是一个泼皮小人,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来的地方。龙在,你让一个市井小民来给我名教中人佐证,辱没斯文,成何体统?”

    吴老二被他这一声呵斥,惊得缩了缩脑袋,就萌生了退意。

    可就在这个时候,龙在却一把将他的胳臂抓住,然后阴狠地看了过去,目光中威胁的意思再不加掩饰。

    龙在此人心高气傲,又量小不能容人。不过,这人确实才华出众,这几年在江南游学,以一手诗词很是获取了不小的名声,也惊动了宁王府,许下重金聘他进王府做幕僚。

    龙公子志在科举,再说,他听人说王府同时还请了唐伯虎,心中就有些不愿意。不得不承认,唐伯虎的才华是要比他高上一些,有他在,自是显不出自己的手段来。

    可谁曾想,唐伯虎却不肯去王府。

    于是,宁王就说,如果龙在能够去王府,当是他的第一心腹。不但如此,如果龙在中了举人,后者进士,王府愿意动用一切资源,为他谋一个好官职。

    如此,龙在这才动了心。

    进王府之后,龙在也一向以国士无双自居,眼睛里出了王爷,在看不上其他人。

    可就在前天晚上,他却在自己最擅长的曲子词上输给了苏木,败得很惨。

    再看其他幕僚,看自己的目光却不像以前那么尊重,而这一点正是龙在不能容忍的。

    下来之后,他是越想越恨,就在昨天晚上,他心绪不宁,出门散心,突然看到了吴老二。这下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就命手下将他抓住,准备痛打一顿泻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