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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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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不想,吴老二一看到龙公子,就大声告饶,说明卿你败在苏木手头可与我吴老二没有任何关系,冤有头帐有主,怎么也找不到我的头上啊。再说,那苏木的词根本就抄的,明卿你可没输。

    听老二这么一说,龙在一楞,他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忙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听完之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来苏木那首词是抄袭的啊,这个败类。

    于是,龙公子就将王府的幕僚们召集在一起,置酒高会,让吴老二将原话复述了一遍。

    听完,众幕僚才道,原来这样,这个苏木,真是无行丑类!

    然后又恭维龙在的词做得好,虽然输给了“山一程,水一程”,可就其水准,已经能与古人比肩。以这首词的风格来看,应该是晏几道的作品。

    又有人摇头反驳说,不对,不是晏道的。看这首词,婉约清丽,应该是女子手笔。可这种婉约中却带着一种刚健,如果没猜错,绝对是李清照所作。说起来,明卿输给李易安,也算不冤。其实,就算是昨夜李清照在此,听了龙兄的《长相思》,也会赞上一声:如檩巨笔啊!

    这一席话说得龙公子心怀大畅,酒到即干,喝了个酩酊大醉。

    等醒过来,就带着吴老二来到贡院,准备当众羞辱苏木,将场子找回来。

    至于吴老二,你一家人吃我用我住我,让你办点小事,你还敢推脱?

    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九章 血口喷人

    被龙在拧了一下胳膊,又看到他眼睛里的凶光,吴老二一个哆嗦,记起他先前说过的话。

    如果自己不当众指证苏木,等回了京城,他就要赶吴家三口出去门。

    自家的情形自家清楚,吴老二的父亲病成那样,自然没有任何谋生手段,而河间老家的土地和宅子都已经变卖干净。

    这几年,若不是龙家老爷看在与自己父亲是同年的情分上,只怕吴家三口早就做了路边饿殍。

    再说,白吃白住不好吗,又何必要自己花钱?

    至于节操,那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吴老二本是泼皮一个,信奉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也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可一看到苏木一脸平静的样子,他心中却没有由来的一阵不安,这个情绪非常古怪。

    摇了摇头,吴老二大声问:“苏木公子,我且问你,前天晚上你我与龙公子分手之后,我是不是问你‘苏公子,看不出来啊。我姐姐和老爷子长说你这人才气是有,人也有灵性,可基础太差,写出来的文章实在不怎么样。却不想,你也能写出这样高妙的词句。”

    苏木点头:“是问过这么一句。”

    吴老二:“当时,苏公子你是这么回答的‘确实,我的文章还作得不够老辣,这东西也急不来,需要一点一点磨,十年苦功却是少不得的。至于诗词,却是天分,跟后天没有任何关系。’苏公子,是不是这样?”

    苏木:“是这样的。”

    吴老二道:“然后,小人就问了苏公子你一句‘苏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刚才这词是抄的吧,会不会是从一本孤本残本上看到的宋词?’结果,公子你回答说‘不是抄的宋词。’是不是?”

    苏木一惊,这才感觉到不好,想不到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他给抓到话柄了。问题是,这话明明白白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也没办法否认。

    心中突然有一股怒火涌了上来,然后变成一阵苦笑:“老二,真想不到啊!”

    吴老二被苏木看得低下头去,讷讷几声,一咬牙问:“苏公子,我且问你究竟说过这句话没有?”

    苏木坦然点点头:“说过。”

    “轰!”一声,所有的士子都小声地骚动起来。

    龙在哈一声笑起来,提高声气问:“好,苏木,你不是抄的宋词又是抄的什么?元朝好象也有不少词曲好手,比如元好问,比如张养浩。因为苏兄所念的这首《长相思》在其他书上也没有记载。小弟琢磨了两天,如鲠在喉,心中记挂,这才跑过来求教。”

    这话说得咄咄逼人,看情形已经坐实了苏木抄袭的罪名。

    苏木有些发蒙,想说些什么,偏偏又无从说起来。

    气氛顿时显得凝重起来,所有人苏木的目光都满是鄙夷。

    就连先前一直站在苏木这边的保定府考生也都是一脸才羞愧,悄悄地苏木拉开了距离。

    一时间,苏木身边空了一圈。

    只孙臣还站在他身边,连连道:“不,绝对不是这样,子乔不是这种人。”

    他哀哀地看着苏木:“子乔,你快告诉他们,这首词是你做的,你那首‘一夜东风人万里’不就作得极好。子乔你才华出众,也只有你才能做出这样的诗词来。”

    苏木苦笑,一摊手:“子相,是非公道自在我心,又何惧他们说什么?这事一时也是无法分辨,难不成还现场再作一首。马上就是乡试,一切等考完再说吧,苏木问心无愧。”

    孙臣:“子乔只要心中坦然就好,我相信你。”

    龙公子哼了一声:“什么一夜东风人万里,估计也是抄的。昨夜我已经听吴念祖说的明白,苏木你童子试之所以连中三元,县试和府试,别人是看到你是大名士韶泰的弟子。都是本地本方的,怎么说也要给韶学究一点面子。至于院试,那是因为韶泰恰好猜中了题目。倒是不是因为你苏木有什么真才实学,只不过运气好,命中遇到贵人罢了,其实你也就是一个草包。这次乡试,本公子认定你定然名落孙山。而我龙在,那是必中的。到时候,哈哈,那举人老爷的滋味和风光,却不是你所能觊觎啊!”

    说完话,龙在又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番话他当时是从吴老二那里听来的。

    吴老二本就是个包打听,这几日同苏木一众秀才混得熟了,将众人的情形都弄得清楚。

    这几日,秀才们谈诗论道,免不了要议论刚过去的三场童子试。苏木场场第一,自然要受到大家的恭维。每遇到这种情形,苏木都要谦虚几句,刚才龙在所说的这一席话正是苏木当时的客套之言。

    孙臣大怒:“子乔乃是我保定府年轻士子的领袖,他怎么可能中不了?”

    龙在冷笑:“领袖,抄出来的吧?想不到堂堂保定府居然尊这么一个不堪之极的小人为第一,真是可笑。”

    孙臣还要再说,木生叫了一声:“子相,别说了。”

    孙臣气得浑身发颤,指着龙在:“木兄,这厮当众羞辱子乔,如今又视我保定无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木生声音却大起来:“子相,别说了。”

    孙臣:“可是,子乔真的没抄袭啊!”

    “哈哈!”龙在身边的秀才们都笑得前伏后仰。

    木生一张脸羞得通红,看得出来他也相信龙公子和吴老二所说的话。

    苏木叹息一声,拉了孙臣一把:“子相,是非屈直,却不是现在就能说清楚的。马上就要进考场了,却不要因此影响了乡试。”

    贡院门口的这一通闹,自然落到明远楼上的几个考官眼里。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这一科的主考杨廷和。

    按照朝廷制度,一省的乡试一般都由中央派出四品以上的大员,或者当地省份的巡抚主持。但北直隶因为不是一个单独的行政机构,所以,这次将派了他这个翰林院侍读学士来做主考。

    杨廷和目光锐利,又居高临下,早早地就看到人群中的苏木。

    见下面又闹成这样,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对苏木的观感更差:“这个苏木,无论去那里都居于众人的中心,一贯爱出风头。连国家伦才大典也是如此。其人果然是个喜欢哗众取宠的!”

    看到主考官一脸的不快,旁边就有一个书办小心道:“大人,时辰到了。”

    杨廷和也不说话,从旁边的副主考手中接过一支令箭朝楼下扔去。

    第一卷 第一百八十章 进龙门

    随着这一支令箭坠地,明远楼上的十门小炮同时“砰”一声响起。

    当然,里面也没有装炮弹。

    腾起的烟雾很大,瞬间,楼上主考、副主考和考官们同时被笼罩在硝烟之中,有人不停地发出剧烈的咳嗽声,又是抹泪又是捂鼻。只杨廷和一动不动,笔直地站在前面,满脸的威严。

    这一声炮响,惊得考生们同时一颤。然后就有人叫道:“寅时三刻了!”

    贡院外面的书办和衙役们同时大喊:“各考生,按照考棚号依次进场,搜身了!”

    这一阵喊,总算当苏木身边的所有秀才们都安静下来,纷纷跑回队列,依次朝龙门走去。

    孙臣:“子乔……”

    苏木:“子相,快进去吧,我苏木的个人荣辱相比起举人功名来又算得了什么。苏某是否清白,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说着,就推了孙臣一把,让他快些朝前走。

    可龙在还是不肯放过苏木,将头凑到苏木耳边小声一笑:“苏木,想不到你却是这么一个无耻小人,龙在前天晚上好不容易做出一首好词,却被你败了兴头。如今好了,从今日起,你苏木算是身败名裂,也让我小小地泻了一口心头之愤。这次乡试,你没有什么可抄的吧?如果你这次真凭真本事考个举人出来,就说明你这人有真才世学,别人或许还怀疑我龙在是造谣中伤。可惜啊可惜啊,本公子料定你必然中不了。”

    苏木淡淡笑道:“若我中了呢?”

    龙在见苏木一脸的镇定,心中突然一楞:这个剽窃小人难道真在八股时文上颇有几手,不然怎么如此神情?

    “快走,快走,你们两人别堵在这里?”后面的书办不住地催促,这在将剑拔弩张的二人分开。

    苏木憋着一口气,四下看看,那吴老二早趁这一通乱跑得看不人影。苏木就算有心找这小子麻烦,也寻不着人。

    他心中恼怒,暗道:等考完乡试回北京,一定要给这小子好看。找胡进学……不,要不就跟那姓朱的小子说吴老二学得一套特殊的武艺,很有参考价值。以朱寿的性子,定然会找他切磋……恩,就这么办……罢,今日虽然吃了点小亏,可这个场子将来肯定是要找回来的。看龙在的情形,他若不中举人还好,若是中了,肯定会留在京城准备明年的春闱,山水有相逢,总有碰到的时候。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静下心来对付这长对我苏木而言至关要紧的考试。

    若是连个举人也中不了,岂不坐实了我苏木抄袭的罪名,将来……自然也没将来了。

    想到这里,苏木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定睛看过去。

    只见,贡院大门正中悬“贡院”墨字匾额,大门东、西建立两坊,分别书“明经取士”和“为国求贤”。贡院大门外为东、西两座辕门,大门分中、左、右三门。

    查验了考号凭证,他随着人流又走了几步,就到了龙门处。门内又平开四门,取《尚书。虞书》“辟四门”以招贤俊之义。苏木偷眼看龙门幽深处,有座大殿,泥金匾上书“至公堂”三个字,知道是监临和外帘官的办公处所。在龙门和至公堂中间,有一楼高耸,悬着“明远楼”的大竖匾,居高临下,楼上站满了戴着红缨软檐帽、手持长矛的兵贲。

    楼上密密麻麻地站着身穿官服的考官,站在明远楼上,下面的情形自然是一览无余。

    兵丁们就在龙门前搜查考生,看有没有夹带什么的。

    所有的考生都将考蓝放下,任由兵丁在里面翻检,碰到有嫌疑的物品,都挑出来扔到一边。

    这群士兵也甚是可恶,就苏木看来,他们对是否能够查到夹带小抄并不十分有兴趣,专一去寻那些有经济价值的物品。遇到中意的,就说一声这东西不许带,直接扣留下来,等下来之后,大家伙一分,也算是一笔小小的进项。

    两千多考生,任一个人身上扣点物品,集中在一起就是一笔颇为可观的数目。

    只不片刻,兵丁们身边的米粮、肉干、茶叶堆成了一座小山。

    几个军汉也高兴得满面都是油光。

    很多考生因为急着进场,也只能强自忍耐下来,无形中也助长了兵丁们的气焰。

    每查一批人,兵丁们就会跑上楼去向主考禀报:“报,稽察士子无私相往来!”

    “报,执役人员无代为传递之弊!”

    ……

    当然,秀才们中也有性子刚烈之辈,不肯平白受兵丁的欺负。

    比如有个秀才的就不满意兵丁克扣下他随身携带进考场的一件簇新棉袍,大声呵斥。

    若是在外面,一个卑贱的军汉遇到身份尊贵的秀才,打拱作揖都来不及。可现在不同,考场之中,兵丁们都蛮横得紧。

    立即将将那秀才扯住袖子朝前一拉,然后一脚踢翻在地。

    接着,又有人抽出腰刀,用刀尖挑开他的衣裳,直将那秀才的背心都划得满是淋漓的伤口。

    然后这几个兵丁拔光了秀才的衣裳,让他赤条条地站在那里,举着双手示众。

    慢吞吞地将他地上的衣服拿到手上一点一点翻开起来。

    等将这个秀才戏耍个够之后,这才将他的所携带的干粮通通扔到地上,用刀子砍成齑粉,说了一声:“没有夹带,可以进去了。”

    可怜那秀才虽然大声叫屈,可楼上的考官们却是一动不动,装着没看到。

    乡试场规极严,对试前、试后、场内、场外,皆严立禁令。对士子夹带防范尤严,进场时进行严格搜检。为防止夹带,规定士子必须穿拆缝衣服,单层鞋袜,皮衣不得有面,毡毯不得有里;禁止携带木柜木盒、双层板凳、装棉被褥;砚台不许过厚,笔管须镂空,蜡台须空心通底,糕饼饽饽都要切开。

    搜查考生都要由考场中维持秩序的兵丁经手,为了避嫌,考官也无权过问。

    否则,真有考生在考场中被查出夹带,他们也免不要有串通的嫌疑。

    也如此,兵丁们才格外的蛮横,这也是科举考场里的潜规则。

    苏木在后面看得不忍,心中不觉得叹息:这个秀才的情商也未免太低了些,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平白受到羞辱不说,连带进考场的口粮也被完全糟蹋了。接下来几日,也不知道他吃什么喝什么,难道平白饿死在里面。

    不得不说,吴老二虽然人品低劣,可干事情却非常周到。在来之前,他早早地在苏木他们的考篮里塞了一匹大约两尺长的棉布,虽然不多,却也值一百文钱。

    看到布匹,兵丁们眼睛都是一亮,说了声“这东西不能带进去。”然后扔到一边,顺便搜查了一下,挥手示意苏木进去。

    如此,苏木总算是进了龙门。

    不过,这事还不算完。进了龙门,行到明远楼前,正面又是一张桌。

    桌后坐着几个官员,接下来,就是盘查考生的出身和发卷子。

    来的时候,苏木已经问得明白,这张桌就是有名的尺头桌。

    那几个官员在验了苏木的相貌盘问了他的出身,然后,拿个银模子,蘸了朱砂、辛红,在他卷子上骑缝过了印,丢给了他。

    卷子很多,厚厚一叠。

    苏木忙接了过去,小心地揣进怀里。

    考生实在太多,每查一个人都要花不少时间,后面的人又开始催了。

    苏木加紧了脚步,一路小跑过了明远楼。

    乡试的开棚位于明远楼两边,苏木也不知道该去左边还是右手边上,寻了半天,总算找到丁字十六号考舍。

    说起这间考舍,实在太小,也就两米高,一米多宽,人坐在里面憋气得紧。不过,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不但有簇新的油漆写板和椅子,后间还有锅台、碗盏,方便考生在里面做饭。

    至于桌子,那就是一张木板,正斜靠在墙上。用的时候放平,直接搭在门口的两个拴上,显得非常简陋。

    苏木也是看到旁边和对面的识途老马这么干,才明白过来,他先前还奇怪怎么没有桌子。

    说来也巧,先前那个被脱光了衣裳的考生正好位于自己对面。

    受了这么大侮辱,那考生满眼都是泪光,坐在那里不住地抹着脸。

    苏木自然没心情替他难过,就点了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题目下来。

    第一卷 第一百八十一章 方言之弊

    他不静也不成,刚才在外面被龙在如此羞辱,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心中恼火,直将那龙公子和吴老二恨得入骨。

    如果不出意外,也许用不了一个月,自己涉嫌抄袭宋词一事,肯定会在京城好保定的读书人圈子里传播开去。

    声名狼籍自然是免不了的,如果不将这个场子找回来,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以后也不用在这世上混了。

    当然,前提条件是必须中举,否则,你就算再对人说自己才高八斗,可为什么连个举人也中不了?

    苏木也知道这次乡试对自己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战,没有人关照,也不知道考题,一切都要靠自己的真本。

    如果再不将状态调整到最好,这一场也不用考了。

    虽然心中火烧火燎,满满地全是愤怒、郁闷、烦恼、担忧等负面情绪,苏木还是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就那么将双手放在桌板上,将呼吸慢慢调整到平稳悠长。

    也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天色更黑,身边墙上的那盏油灯的光晕慢慢地缩成一团。

    再看远处兵丁手上的灯笼,光线也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卯时整,也就是后世北京时间黎明四点钟模样。

    丁字考棚靠进明远楼,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过道上的情形。这个时候,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为首是鸣锣开道,后有跟班。

    中间则是一顶十六人大轿,大轿卸去四周的布幔。

    轿子上面坐着一个身穿正六品大红官袍的中年人,正是本科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杨廷和。

    在看榜的时候,苏木也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这人就是正德、嘉靖两朝的内阁首辅,未来大明王朝的ceo,大礼议的风云人物。

    心中不觉好奇,定睛看去,却见这人身高臂长,丹凤眼,卧蚕眉,真真是一表人才,心中就赞了一声:看来,在古代如果你不是一个帅哥,别说内阁辅臣一级的官员,就算是一个正四品的知府,也没有任何可能。身言书判,身是第一桩。若太丑,没有官威,百姓不经,也失了朝廷的体面。好在我这具肉身也不算太差,这一点还是很让人满意的。

    杨廷和身边是副主考和其他房考官,一个个都绷紧着脸,看起来非常威严。

    未来的杨阁老见队伍过了明远楼,手一抬,又将一支令箭从轿子上扔下来。

    一个衙役接了过去,大喝一声:“锁,门!”

    几个兵贲就掩上了大门,“咔嚓”一声,锁住了贡院,门前摆了鹿柴。杨主考手一挥,跑过四路兵,占住了贡院的四面外墙。

    里面传出外帘官向主考大人报到,礼事唱名的声音:

    “巡绰官到位!”

    “跪!起!”

    “受卷官到位!”

    “跪!起!”

    “弥封官到位!”

    “跪!起!”

    “誊录官到位!”

    “跪!起!”

    “对读官到位!”

    “跪!起!”

    “提调官行礼喽!”

    “监试官行礼喽!”

    ……

    一通忙乱,偌大场面。

    苏木没想到乡试比起院试来,场面热烈成这样,顿时看入了迷。毕竟是他第一参加正式的国家公务员考试,心中难免好奇,却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可就在这个时候,苏木却发现对面的考生们都同是忙乱地打开考蓝,掏出文房四宝摆在桌板上。又给砚台加上水,飞快地磨起墨来。

    就连那个受辱后不住哭泣的考生也不例外。

    苏木心中奇怪,这都还没发题目呢,忙什么呀?要答题,也不急于一时啊。

    等杨廷和等人进了致公堂,就是三声净鞭响起。然后“开卷”声从至公堂那边一声声如同接力一般传过来。

    一个考官随着声音出现在丁字考区,手里拿着一张纸,展开了,凑在灯火下面看了看,然后大声唱道:“各考生且听明白,第一场考试,第一题《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念完之后,他故意停了停,让考生们自己记录。

    一口糯软的带着杭嘉湖口音的官话,叫人听起来有些吃力,但却非常好听。

    显然,这个考官是江南人氏。

    江南文风鼎盛,有明一朝出的进士成千上万。整个朝堂,竟有一大半官员是江浙人氏。因此,江南地区的几种方言简直就是半官话,你不懂几句吴俣软语,根本就混不开。

    苏木前世在大学教书的时候,学院里也有不少江浙人,自然听得明白。不过,他却是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卧槽,原来乡试没有题目纸,而是直接念题。难怪刚才其他考生们飞快地磨墨……糟糕,这下糟糕了……

    原来,在上一次院试的时候,考生都会实先领到一叠卷子。在每场考试的时候,考官就会将印有题目的纸条分别发下来,让大家依上面的题目将文章作在卷子上。

    苏木本以为乡试也是如此,倒没有提前准备。

    不过,心中微微一动,苏木就想通其中关节。不同于院试,乡试中举之后是可以直接做官的。正因为如此,朝廷为了防备考生作别,可谓是用尽了心思。若是发考试纸,须防着考官在递给考试的题目纸中夹了答案。

    因此,到后来,索性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口述。

    因为不熟悉考场规则,这次却被打了个冷不防。

    再看看对面,那几个考生都提起笔飞快的记录着,苏木顿时就急了眼。

    慌忙从考篮里拿出毛笔,可一看,毛笔早就实现洗得干净,竟无半点墨汁。

    现在磨墨,也根本来不及了。

    正着急中,那考官又开始念道:“第二题《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苏木有些傻眼了,一颗心蓬蓬地跳个不停。

    他忙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急,别急,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总会有法子的。四书五经我可都是能够倒背入流的,倒背……

    看着手里的墨锭,苏木眼睛一亮,也顾不得什么,忙将其放进嘴里,粘了点口水,在墙上写下“故为政,以仁”五个大字。这算是一种变相的缩写吧,反正中间的字句自己都能背下来。

    然后,又抬手在墙上写下第一题“有一,恕乎!”

    他的考棚位于最外间,一举一动都落到那考官眼里。

    见苏木满墙写字,又弄得如此狼狈,自然知道这个考生究竟在做什么,就有衙役忍不住哈一声笑起来,其他几人也是掩嘴偷笑。

    这书生实在太搞笑,又弄得斯文扫地,考官心中大怒,大声呵斥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堂堂名教中人,搞这种怪,成何体统?”

    见考官发怒,一个衙役厉喝一声,提起棍子就朝苏木走过来。

    苏木吃了一惊,背心的冷汗立即就沁了出来。如果考官不许自己在墙上乱写乱画,这么多道题目,自己又如何记得住。

    难道这次考试刚一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想到这里,苏木心中乱成一团。

    正在这个时候,那考官却神色一动,摇了摇手,“慢着。”

    衙役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考官道:“罢了,毕竟关系到一个读书人的前程,由他去。”

    苏木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中那个考官有些感激起来。

    他却不知道,这个考官在呵斥的时候,忍不住朝苏秀才挂在考舍门口的写板上看了一眼,上面正写着“苏木”二字,心中一动,这才放了他一马。

    原来,在考场中考生难免上厕所这种事情需要解决,但考场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地方,你总不可能在一片寂静中大喊一声:“报告政府,求茅”,惊扰了秩序不要紧,将其他考生的作文思路打断就不好了。

    所以,考生在进场的时候都会领到一个写有自己名字的木板,进考舍的时候就挂在门口。遇到有事需要叫人,就敲敲板子,到时候自然有衙役过来处理。

    看着苏木一张花脸,浑身上下透着狼狈,那考官觉得非常有趣,心下决定等下见了其他考官,将这事说说,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有趣的插曲。怎么说这个苏木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弄成这样,倒是一桩趣闻。

    他看了看身边的衙役,收起笑容,说道:“严肃点。”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突然大喊一声:“听不明白,考官大人,你的口音小生听不懂。”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衙役飞快地冲到那人面前,破口骂道:“无故扰乱考场,打不死你!”

    就将手中棍子朝前一戳,正中那书生的嘴,直捅得满口是血。

    见考场的规矩如此之大,众人都是战战兢兢,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考官被那考生这么一打搅,面色铁青地念完所有题目,这才一挥袖子,转身离去。

    用这种方法,他很快将剩余的其他题目都记了下来。

    这才松了一口气,飞快地磨起墨了,却不想自己刚才不用地将墨锭朝嘴里塞,早就将一张脸弄成了花猫。

    这次乡试同以往一样,第一场乃是《四书》文三题、《易》四题、《书》五题、《诗》四道、《春秋》四题、《礼记》四题。

    这其中,《四书》文三题是必答题,都需要做。至于后面的《易》四题、《书》五题、《诗》四道、《春秋》四题、《礼记》四题,则每书只选一题即可,并没必要每题都作。

    加一起,这第一场就有八篇八股文。

    每道题目都必须在三百字以上,可只要是作过八股文的人都知道,一篇文章若想写完,就算你字句再凝炼,也需八百字。

    平均下来,一篇大约是千字出头。

    七篇文章,加一起七千字,加上构思和草稿,需要在三天之中完成,时间并不太宽裕。

    苏木只顾着抄题目,倒没时间去审题。

    苏木顾不得同情那个没听明白考试题目的士子,手脚麻利地磨好了墨,费了半天工夫才将题目抄在草稿纸上。

    等一切弄妥,天已经朦胧亮开,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揣摩起考题。

    第一卷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无端惹风波

    被刚才那个考生这么一闹,那主考官满心得不愉快,虎着一张脸回到至公堂的耳房里,坐在桌前气愤地喘着气。

    天还没有亮,屋子中点了十几根蜡烛还是显得有些昏暗。

    屋子里收拾得很整齐,除了几张大案之外,还有一只大书架,上面放满了儒家经典,以供考官们随时查阅使用。

    至公堂偏殿乃是各房房师审卷的所在,而不是像外人所认为的那样在正殿阅卷。

    原来,明朝的科举考试到了乡试这一级,不但规矩比起童子试要严格得多。又因为题量极大,考生众多,单凭区区几个考官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将所有卷子读完。

    所以,除了正副主考官最后决定名次之外。阅卷的任务主要由同考官负责,同考官们按照术业专攻分成几个房,每房考官负责审一道题目,比如张大人负责《论语》题,李大人则负责判《尚书》。考生一旦中了,这些同考官就自动成为中式举人的房师。

    至于正副主考,则是上榜举子的座师。

    等到同考官将卷子审核完毕,然后送统一送到正副主考那里。正副主考官这才觉得手中的卷子是否上榜,该排什么名次。

    虽然同考官们都是进士出身的博学鸿儒,可国学博大精深,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在阅卷的时候就不会出错。况且,也有考生在考试时也喜欢故意使用生僻的典故以显示自己学养深厚,让考官在读卷子的时候不敢轻视。

    又或者有考生因此学业不精有意乱写混淆视听,想把房师给绕晕,以便过关。

    因此,这个书架放在这里,也方便考官在码不实在的时候随手查阅。

    不断有考官读完考题进屋休息,有些房师一把年纪了,有些打熬不住,靠在椅子上闭目假寐。而有的房师却是第一遭主持考试,今日又是乡试的头一天,一切都还显得新鲜,就聚在一切说起话儿来。

    就有一人见到那考官气呼呼的模样,好奇地问:“权大人,你这是怎么了,究竟是谁惹得你不快?”

    那个姓权的考官哼了一声:“今日也是晦气,碰到一个考生咆哮考场,说本考官的口音他听不懂。”

    等大家听他将这事说完,都扑哧一声笑起来:“权大人啊权大人,你也做了十来年京官了吧,怎么还没学会说官话?”

    权大人大为不快:“这京城官话也是拗口,非得要卷起舌头。我们南方人说官话本就不容易,本官能有什么法子。再说,世上那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按说,考场上面都应该说官话的。可本官记得有一年广东乡试,士子们都喊听不懂官话,让说广府话。好,就用广府话念题吧,客家秀才们又不干了,潮汕秀才则说,无论是广府话还是客家话他们都听不懂,这不公平。于是,每个考官身边还带了三个通译,考官每念一句,他们就跟着喊一句,更学舌的鹦鹉似的。堂堂乡试考场,弄了个乌烟瘴气,不成体统。”

    “哈哈!”考官们都小声地笑了起来,都道:“看不出来啊,权大人这么严肃的一个人也会说笑话儿。其实这考试的第一场最是无聊,考生都在答卷,咱们也没什么事做,权大人再说几句笑话儿,也好将这时光给打发了。”

    权考官见自己说的话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心中有些得意,摸了摸胡须,笑道:“那我就再说一个事,刚才念题的时候,有个考生居然不知道需要自己记录,以为还是跟院试时一样发题目纸。等到回过神来,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