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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 第二百零二章 无力的感觉
苏木和胡莹一边走一边说话,不片刻来到《万花楼》前,刚到门前,就有个龟公迎上来:“这位公子,有些日子没来了,快快请进。说起来,姑娘们还得念着你呢,还以为你忘记了她,呵呵,这回总算是记着来了,真是个多情种。”
说着话,龟公就看到苏木身边那个高得吓人的女子,禁不住一呆,这来青楼耍子的怎么还自带姑娘。
苏木也是愣住了,“怎么成了有些日子没过来了?”话音刚一说出口,他立即醒悟,这不过是龟公的客套话,为的就是让客人有种老顾客被人重视的感觉,其实也就是一句客套话。
这事在后世的码头车站也很常见,比如苏木有一次去坐火车,肚子饿了,去旁边那条饮食一条街吃饭。刚一走过去,立即就有几个老板娘跑过来拉:“哎,老熟人快里面请。”
“你也是咱们的老顾客了,放心吃,给你打个八折。”
……
苏木笑笑,正要说明来意,然后让胡莹自己回去,却感觉腰上一疼。
回头一看,却见着胡莹伸出手使劲地拧了自己一把,眼睛里却是怒火,厉声叫道:“果然是,苏木,你你你……”竟气得浑身都在发颤。
苏木暗叫一声“苦也!”正要解释,胡莹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脚将地上的一块石头子踢飞,怒气冲冲地走了。
苏木:“胡小姐,胡小姐,你听我解释……冤枉啊……”
正叫着,就有人突然笑了一声:“原来是你,你来做什么,可是胡老爷派你过来的?”
说话的人正是《万花楼》的郭鼠儿。
郭鼠儿这人毕竟是在这条街上厮混了一辈子的,眼尖嘴活,先前他已经看得明白,眼前这个青年秀才和胡顺是一路的。
苏木笑笑:“我是来见云卿姑娘的,怎么,不欢迎我,别告诉我云卿姑娘正忙,不想见客人?”
说完,就将一锭银子扔了过去。
郭鼠儿接过银子,淡淡道:“开门做生意,哪里有将客人往外推的道理,公子里面请。”
他心中却有一种不安,总感觉有事即将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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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户的花格里照射进屋,让屋中的景物变得光影迷乱班驳。
线香袅袅而起,在阳光里划出弯曲的轨迹。然后被入室的微风吹散,散落到一条月白的人影上面。
红泥小火炉上的黑陶水壶里的热水已经沸腾,氤氲水气在阳光里变幻不定,如梦如蔼。
月白色人儿还没有有起床,整个人懒洋洋地依在靠枕上面。
这是一个有个竟然美貌的女子,年纪大约十七八岁,长着一双大眼睛,皮肤白皙润泽。
没错,这人就是《万花楼》当家花魁云卿。
人如其名,靠在床上,她整个人都显得松弛庸懒,直如了出岫白云,淡泊而闲适。
同她平静的表情不同,云卿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实际上,她很早就醒过来了,却迟迟不肯起床,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起来之后该干些什么。
若是往日,这个时候外面早就有一大群骚人墨客排着队,等着同自己见上一面。倒不是为什么,仅仅是想听自己说说话,或者听上一曲。
遇到这种情形,她都会懒洋洋地梳洗打扮半天,这才走进院子里,与那些已经名噪一时的名士们说说李杜、聊聊如今正当红的诗词,然后被士子们用崇拜的目光敬着爱慕着。
这时代,女人多半不识字。她云卿不但识字,在诗词歌赋上也有一定的见识,自然而然后地受到士林的追捧。
一辈子都被这些大人物大名士们捧着惯着,云卿也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有的时候,她甚至还觉得有些累了,想的时候如果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却是人间最好的世节。
却不想,一旦真的清净下来,内心中却是如此寂寞,如此不甘。
她刚才已经在床上想半天了:今天该做些什么呢?
填首词,没意思,即便写出来,也没有人在旁边叫好、欣赏。
画画,那副牡丹图已经画了半个月了,还没有完工,可我怎么总是提不起精神来呢?
喝酒,一人不喝酒,酒入愁肠,岂不又要哭上一场?
寂寞啊!
看样子,李郎中的新诗没写出来之前,眼前这种寂寞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这一切的原由,都是因为那个叫燕娘的清馆人突然横空出世,依靠龙明卿的几首曲子词语,将自己的大花魁头衔给夺了去。
最近,龙在那受《采桑子》一出,更是获得了极大声誉,京城中几乎所有的青楼女子都在传场这首佳作。做为原唱,燕娘那里更是门庭若市,积聚了一大群京城的青年才俊,将其燕娘的艳名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龙在的诗词自然是极好的,云卿也非常喜欢他的作品,心向往之,可惜人家却做了燕娘的恩客,以一身才华将自己死死地压住了。
为了板回这一局,云卿逼不得以,只能让丫鬟求到当今诗坛第一人李梦阳那里,请他为自己也写一首《采桑子》。
李梦阳乃是工部郎中,七子领袖,只要他肯出手,要胜那龙在也是有可能的。
对此,云卿也有信心。再说,她与李梦阳也认识快两年了,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可彼此却引为知己,想必他也不会拒绝的。
一大早,丫鬟就带着自己的亲笔书信去了李府,此刻已经快到中午,李郎中也该散朝回家了,估摸着也因为有消息回来。
正想着,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响,抬头一看,正是丫鬟小环。
云卿忙直起身子,目光中全是期盼:“环儿,可有消息了?”
小环却是一脸的惊恐:“姑娘,大事不好了,李李李郎中出事了!”
“什么?”
“李郎中昨天上书上书弹劾皇后的弟弟,也就是寿宁侯张鹤龄,说国舅为非作歹,势如翼虎,要求皇帝严查严办。结果因为没有证据,惹恼了天子,被下到北镇抚司诏狱里去了。”小环眼圈有些红了:“姑娘,婢子办事不利……我……”
“算了,算了……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云卿又颓丧地倒了下去。
李梦阳可是云卿唯一的指望了,请人写一首词本不是难事,可龙在的词作得如此之好,已正一派大家。这天底下,能够胜得了他的,也只有七子。问题是,这七中的其他人要么她不认识,要么就不在京城,除了李梦阳,云卿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一种虚弱感如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小环出去。
第一卷 第二百零三章 茶道
小环却没有走,她小心地了一眼精神萎靡庸懒的主人,小心道:“姑娘,还有一事……”
“什么事,说吧!”
小环:“有位青年公子,保定府来的,说是久闻姑娘大名,想来见你一面,不知道姑娘可否见他?”
云卿睡得时间有些长了,脑袋隐隐着疼,她用手揉着太阳丨穴,道:“我今日身子不适,还是不见了吧?”
小环有些为难:“姑娘,你已经十来日没见客了,看那客人的模样,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这么推了……”
云卿突然有些恼怒,咬着银牙冷笑:“怎么,我这阵子身子不好,不见客人,楼子里的人就不高兴了?”刚才小环的意思分明是说她现在是门庭冷落车马稀,现在好不容易有客人求见,怎么能够往外面推。
开玩笑,我云卿什么人,好歹也是曾经的花魁,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见到的。
一想到花魁二字,云卿心中就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秀眉皱了起来。
见自家姑娘着恼,小环吓了一条,眼圈微红:“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看到贴身丫头吓成这样,云卿心中难过起来。
她看了看外面的日头,看情形还没有到午时。一般人进楼子大多是在下午,这人来得如此之早,倒也是一片诚心。
云卿心中微微一动,正要叫人将他请进来。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走了过来,然后是清亮的嗓音:“保定苏木求见云卿姑娘。”
这人却是不请自来了。
云卿心中恼火,正要出声呵斥,然后让小环将他赶出去。
可不知道怎么的,自己依在靠枕上,只觉庸懒,却提不起精神说话。
况且,听这人的声音清澈得跟一眼泉水似的,干净而不带杂质,人如其声,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再听他的脚步声,不缓不急,隐约中带着一种淡定的起誓。
算了,就见见吧,到时候随便说几句话打发掉就是。
“进来吧!”
听到小姐的声音,小环忙将门拉开,退到一边。
屋中依旧有水气阴韵,檀香浓郁,有着一种让人懒洋洋欲要昏沉沉睡过去的气氛。
但门口那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刚一跨进屋子,就带着一股秋天高爽的气息,刚健爽利,让萎靡不振的云卿瞬间头脑清明。
就连小环也是直了直身子,惊讶地看着来人。
正是一个青年秀才。
说句实在话,此人的五官倒也普通,在阅人无数的云卿看来,也只属于中上之姿。
这些年在楼子里来来往往的青年才俊,她也不知道看过多少,也不知道识得多少貌比潘安的风流才子。
可同这个时代读书人普遍都是身材瘦弱、蜂肩细腿不同,此人却显得英姿勃发。
他身上穿的那件蓝色儒袍虽旧,却非常干净,紧紧地绷在因为长期体育锻炼而匀称得看不出任何缺点的身体上。
一笑,就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一双眉毛浓黑如刀,如同扑闪的双翅,就要联翩飞起。
这是一个开朗热烈健康的书生,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真若要类比,倒像盛唐是仗剑游历天下的儒生。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阳光中,这少年整个似地亮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云卿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这少年,虽然穿得简朴,却自信和从容,真真一个风流士子。
那少年却不见礼,反走到那口沸腾的黑陶水壶前,抽了抽鼻子,笑道:“好泉水。”
然后用左手挽起右手的袖子,露出修长的手臂,将水壶提起来放到一边,轻声道:“好茶必须好水,京城北地,好水却不多,且让我猜猜,好水来自何方?除了天上落下的无根水,京城只有两处泉眼可堪使用。一是平谷峨眉山上的灵泉,水质清澈、味甘甜。同你这壶泉水倒有些相似,不过……”
又看了看杯子里的茶叶:“原来是雨前毛尖,清明后,谷雨前,虽一阳初始,却阴极而阳不生,绿茶用水却有许多讲究。峨眉山灵泉乃是幽涧清泉,虽甘咧,却未免阴柔。”
“除了灵泉,就只剩玉泉山一处了。水清而碧,澄洁似玉。国朝初年,大学士王英有诗云:山下泉流似玉虹,清泠不与众泉同,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水。玉泉山位于京城之西,五六里。这座六峰连缀、逶迤南北的玉泉山,是西山东麓的支脉,在山之阳,土纹隐起,作苍龙鳞,沙痕石隙,随地皆泉。以此阳水,中和雨前毛尖,才能阴阳调和,才能将其中的茶尾余韵勾连而出。”
这一通道理说出,让云卿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这少年所说的话是如此有趣,倒不急着将他给打发掉。
没错,来人正是苏木,做位一个顶级吃货,没吃过羊肉,还看到过羊跑呢!刚才这套理论不过是他心口胡诌,为的就是先声夺人,在云卿面前作出一副知识渊博的模样,好坚定她的信心。
反正儒家或者说中国古代的养生术讲究的是天人合一、阴阳调和,凡事只要朝这上面扯就对了。
说完话,苏木见壶里的开水温度下去了一些,就提起来给杯子里注了点水:“这烹茶之法,古今不尽相同,如宋朝盛行茶饼,如今不时兴,所以不必说它。今时烹茶,择品必须名贵,取水必须甘泉,这自然是第一要紧的。若这二者具备,那就许看烹调工夫了。这烹沏之法子,最考人的,一是侯汤,二是洗茶。先说候汤,这沏茶之水必须用活火先煎,待沸腾后,再用缓火漫炙。所谓活火,就是见焰的木炭火,煎水至有泡沫上翻叫一沸,见四周有水泡不断翻起叫二沸,大涌小涌叫三沸。一沸时水太嫩,三沸时水太老,都不合用,总以二沸腾为最佳。”
苏木接着说到:“再说这洗茶之法,也非常要紧,必须待沸水稍温之后才能下茶。太沸则有损茶味。洗时以竹筷夹茶,放如缸中盖好,少待片刻,然后打开,见叶已转青,香气体透发,即用沸水泡彻。不过,这其中又有冬夏之分。夏日炎热,故需先水后叶。冬季喊列宁感,须先下叶后注水。皆因水之温热稍有不同,便会使茶味即时受损。”
边说着话,苏木一双手如穿花蝴蝶一样上下翻飞,照着程序做了一遍。
最后才将一杯热茶递了到云卿手里。
云卿听得发呆,竟不觉接了过去,喝了一口,失声叫道:“果然好,想不到区区一杯茶竟然有如此讲究,公子真是雅人!”
喝着香甜的绿茶,头好象也不怎么疼了,精神也好了起来。
目光中满满全是震撼,忙从床上下来:“苏公子且请坐。”
苏木心中也是得意,其实这套理论在后世也已经烂大街了。只要你去一家茶舍坐过几回,就能被那些茶博士扫盲扫到耳朵里起老茧。这还是最普通的绿茶,若是换成工夫茶,更是复杂。
实际上,茶道一说,明朝中期已经开始兴起,只不过还没有形成一个清晰的理论。只有到晚明资本主义萌芽时期,市井文化兴盛,在复社四公子冒辟疆等人手中,这才成为一种艺术。
他刚才进屋的时候也看得明白,这云卿姑娘一副懒洋洋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脸分明写着“不欢迎”三个大字。
如果按照正常程序与她见面说话,也许用不了几句,人家就会叫小丫鬟送客了。
所以,今天要办成这事,得牢牢地把握主动,控制住所有的话题。
等看到火炉上的那壶开水,苏木觉得从茶道入水,原原本本地将自己以前在成都宽窄巷子喝茶时学到的知识一字不易地搬了过来。
效果也是非常的好。
云卿也没想到这个青年书生的知识如此渊博,而且说话做事又是如此风雅有趣,一时间倒是来了兴趣,倒不急着赶他走。
见云卿说出看座这句话,苏木索性大大方方地坐到椅子上。
云卿:“听说公子乃是保定人氏,又说是旧闻我的大名,云卿不过是一普通青楼歌女,又有什么大名。”
此乃谦虚之言。
苏木却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若是在从前,云卿姑娘乃是大花魁。不过现在嘛,也泯然众人也!今日苏木来此,果然这样,倒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
“啊!”云卿手中杯子掉在地上,刚才喝茶后的舒泰也被愤怒所代替。
她怒道:“看来公子今天来此是专为看奴家笑话的。”
苏木还是一脸温和的笑容,反拿起一张棉巾递过去:“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小生进京城之后,就听人说起京城花魁一事,心中好奇。可等到了《罗衣馆》几百两银子送了出去,枯坐了两个时辰,却无缘见那燕娘一面。心中大觉失望不说,还平白受到老bao的白眼,说小生不过是一个毫无名气的书生。燕娘乃是京城花魁,谈笑有鸿儒,往来皆名士,却不是想见就能见着的。小可虽是一介书生,却有些骨气,自然不肯平白受人屈辱,就过《万花楼》来求见姑娘。”
云卿有些疑惑:“你在燕娘那里受了气,过来见我又有何用?”
“花魁一说不过是一个头衔,也没什么了不起,如果燕娘不是花魁,也不过是个常人。且看我助你将这个失去的光彩争回来!”
第一卷 第二百零四章 知道龙明卿是谁吗
“什么!”不但云卿,连立在门口的小环也忍不住轻呼出声。
苏木笑了笑:“帮你夺回花魁的头衔。”
这一笑,笑得淡定从容,笑容里带着一种无比的自信。
再回想起他先前进门是侃侃而谈的模样,不知道怎么的,云卿内心中竟然有些隐约的信任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小环突然冷笑一声:“苏公子是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苏木回答道:“差不多两个月吧,上个月去了通州,刚参加完北直隶的乡试回来,准备在京城长居。”
小环继续问道:“公子以前和曾经听说过龙在这个人的名字?”
苏木摇了摇头:“以前没听说过,也就是这次去通州应试时有过一面之缘分。”
“那就难怪了!”小环冷笑的声音大了些:“对于龙明卿你知道多少?”
苏木想了想,照自己对他的认识回答道:“他文章作得不错。”这倒是实话,先前在茶馆子里听那群书生背诵龙在乡试时的文章,苏木觉得这厮虽然人品不堪,可八股文章却是作得不错,至少比自己还强上三分。
至于诗词,倒不怎么样。或许在明诗中属于准一流,可明朝诗词,除了杨慎的那首“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和于谦的《石灰吟》,却没有什么传世之作。
“原来这样啊!”小环恼火地瞪了苏木一眼:“原来你却不知道龙在不但文章作得好,还是诗词圣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过来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能在诗词上胜过龙明卿?说起来,燕娘比起我家姑娘来,歌喉略显生涩,只舞艺还成。至于才艺,却还欠些火候。之所以能够从我家姑娘这里将大花魁的头衔夺了去,还不是因为有龙在替她写词。世人都是贪个新鲜,宋词元曲迄今已好几百年,其中的名篇都已经被人唱过不知几千几万次,早就听得没了兴趣。燕娘那狐媚子也不知道怎么地就投了龙在的好,替她做新词。这世京城的人都知道,你难道还能写出比龙明卿更好诗词来?”
苏木却不直接回答,反问:“龙在的诗词很了得吗?”
刚才这小丫鬟的话倒说得有道理,明人的词都作得不怎么样。现在青楼歌女们唱的还是宋人那些老歌老曲。
宋词固然是经典,可也架不住你一唱就几百年。
像《万花楼》、《罗衣馆》这种所在并不是如世人所想象的渐渐是一座妓院。实际上,连高级会所都不是。真要比拟,倒有些像后世的演艺公司,而如云卿和燕娘这是公司旗下的明星。
这种高级艺人卖艺不卖身,在世人,尤其是读书人心目中简直就是一种如同后世大明星的存在。至于皮肉交易,太下等了,也赚不了什么钱。说句难听的话,下等窑子里的妓女卖身卖一辈子的收入,未必比得上燕娘、云卿她们同士子们喝一杯茶说几句话。
正因为这种高级青楼的特殊性,对于里面清馆人的才艺要求非常严格。
弹琴唱曲肯定是要练的,精通音乐乃是首要素质。
可音乐这种东西,一首歌再好,听得多了,也审美疲劳了,而且还是几百年前的老歌。据后人研究,一首好的流行歌曲,从新鲜到入迷再到厌烦,只需要重复收听一百遍。
一百遍是个临界点。
也因为如此,唱新词,有一流的创作团队乃是高级清馆人成为花魁的决定因素。
“好大口气,难不成你也能作词,还能比龙明卿写得好?”小环看着苏木的样子,突然有些不顺眼了:“我算是明白了,你跑我们这里来,就是想说你比龙在强,自吹自擂,也不怕人笑话。龙明卿少年成名,他所做的诗词在江南人文鼎盛之地传唱一时。有人说,他将接任已经退出文坛的唐伯虎,成为江南第五大才子。依我看来,别说江南五大才子,这个龙公子搞不好,还会成为继七子之后的诗坛领袖。你什么人,也想在诗词上同龙在较一长短,除非你是七子中的一个。看你年纪如此之轻,不像是七子中人吧?”
“我不是七位前辈中的一个,对于七位前辈,苏木是久仰了的。不过,要胜龙在,我却是有几分把握的。”
“苏木,你叫苏木苏子乔?”小环突然叫出声来。
“正是我。”苏木没想到这小丫鬟的反应如此之大,心中有些奇怪。
小环突然发作了,抽出花瓶里的鸡毛掸子就朝苏木挥去:“原来是你这个败类,快走,快走,我家姑娘不愿意见你这种斯文败类!”
见小丫鬟行为如此出格,云卿皱了下眉头:“小环,不可无礼,咱们能如此没有规矩?”
小环咬牙切齿道:“姑娘你怎么忘记了,最近京城读书相公们中间不是正流传着一个笑话,说一个叫苏木苏子乔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本宋朝的孤本,将里面的一首宋词据为自己有,与龙明卿赛诗,沽名钓誉,最后被人揭穿,沦为士林笑柄。这人不就在我们面前?斯文败类,斯文败类,你这个骗子,行骗到我们头上来了,好大胆子!”
“啊,原来他就是苏子乔!”作为京城社交界的顶级明星,云卿自然知道这事,霍然站了起来,一脸的不敢置信。
“来人啦,来人啦!”小环愤怒地大叫起来。
一群打手飞快地跑了过来,问道:“小环姑娘,怎么了?”
“快,把这个骗子轰出去!”小环急道,然后又特意叮嘱了一句:“别对人说他是来见云卿姑娘的,否则传出去,姑娘的名生就毁了!”
云卿好歹也是前任花魁,如今正处于事业的低估。可人倒架子不能倒,见什么客人却是非常要紧的。如果让人知道她和苏木这个文坛巨骗相谈甚欢,档次一下子就低了下去,以后还怎么翻身?
听道她这么喊,苏木立即明白过来,这情形就好象后世界的国际巨星,因为事业不顺,去借了杜雷丝或者卫生巾的广告,跌份儿。
看到虎视眈眈的打手,苏木也是大为不快:这个龙在鸟人,真是把我给害苦了,我身上这个污名居然如此响亮。看来,不尽快将这个名声洗刷干净,将来也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混下去。可如果被人赶出楼去,今天岂不白来一趟?
第一卷 第二百零五章 挥毫
“放开我!”就有打手要来抓自己的手,苏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毕竟是个有功名的秀才,那打手也有些惧怕,将手缩了回去。
小环还在喊:“快把这人轰出去!”
苏木一挥袖子,淡淡一笑:“原来是这事啊,我也不想做太多解释。士林所传言者,不过是以讹传讹,云卿姑娘又不是亲眼所见,居然也将谣言当真了?”
云卿其实对苏木还是非常要好感的,尤其是他先前说起茶道来显示出渊博的知识,和高雅的生活情趣,内心中,并不觉得此人乃是不堪的小人。
叹息一声:“苏公子,你还是走吧,我也累了,至于你那首《长相思》是不是剽窃,对我而言,又什么什么要紧?”
可表情中分明有些不屑和惋惜:如此风雅之人,怎么做此下作之行?
这表情虽然一闪而逝,却一丝不差地落到苏木眼里。
看来,今天不拿出点真本事来,还真要被人当成文抄夫和下流小人了。
我苏木今天来这里不就是想借云卿之口,洗刷掉我身上的污名吗?
好,就从这首《长相思》开始吧!
苏木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奔放肆意。
“不就是一曲《长相思》而已,别人说我抄袭宋词。苏木不屑辩解,区区一阕曲子词,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何必废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云卿见苏木不肯离开,又说出这种话来,心中略微不快:这人也实在是太赖皮,无聊得紧,可惜了这副大好皮囊。
心中可惜,先前恢复的力气又消失不见,她有懒洋洋地坐在床上,将身子依在靠枕上面,恹恹道:“苏公子未免自大了些,先不说你那首《长相思》是不是抄袭,光那一句‘山一程,水一程’却是将那一缕乡愁和旅途劳顿写尽。这样词,即便是放在宋人之中,也是非常好的,又岂是举手就能写出来的。多说无益,公子请吧!”
“真没什么了不起啊,要再作一首却是容易。”苏木的笑容淡下去了,反显得有些腼腆:“下来之后,我想了想,又作了几首,感觉也是不错。”
笑完,又是一振衣袖,朗声念道:
“黛眉收,翠鬟流,恹损芳波一段愁。愁时梦未休。
山浮浮,水悠悠,欲问行云何处留。有人天际头。”
这是明朝崇祯年文学大家陈子龙的代表作。
一听到苏木这首词,云卿猛地直起身体,眼睛亮了:欲问行云何处停,欲问行人何处停……单此一句,大家风范尽显。
这首词虽然比起“山一程水一程”来说,还差了些浑然天成的韵味,可质量却属上乘,至少比起龙在那首要好许多。即便是同大名鼎鼎的七子的作品比起来,也不让分毫。
如云卿这种天皇巨星式的人物,诗词的鉴赏力比起常人来却要高上许多,自然知道这词的妙处。
士林传言,苏木上一首《长相思》乃是抄袭之作,这事别人如此说,她也姑且信了,因为那词正是宋人风格,以情以意境胜,却不是明人作得出来的。
可苏木这首却有着明显的今人风貌,显示出深厚的诗词功。
抄一首佳作或许有可能,可抄两首,且都是一流水准,却不是那么容易。
难道说,苏木是有真才世学的一流词人,而不是外间传言所说的斯文败类。
又想起苏木刚才说要助自己夺回花魁头衔,云卿突然心中一紧,隐约感觉到这是一次天大的机会。
“再来一首!”苏木又是一声大笑,继续吟道:
“爱也思,恨也思,思到天明泪点滴,倚窗独叹息!
怕分离,却分离,离去昨儿风向西,动情能几时?”
却是现代人的作品,又是另外一种风格另外一种韵味。
“你这人乱叫什么,出去,出去!”小环还在骂。
云卿却突然道:“好!”
“什么!”屋正乱着的众人都同时静了下来,转头疑惑地看着自家姑娘。
云卿已经坐直了身体,平静地看着苏木那张脸,眼睛里慢慢散发出光彩来:“我相信你。”
苏木微微点头。
云卿:“苏公子方才说要助我夺回花魁头衔,可有把握赢那龙明卿。”
“龙明卿?”苏木突然扑哧一笑,吟道:“寻章摘句老雕虫尔,只不过我朝高士大多以道德文章为重,这才使竖子成名。诗为心声,若在写作时一味在辞藻格式上下功夫,虽然乱花迷眼,却也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
他这一句话直接指出了龙在诗词的缺点,云卿一呆,在心理将龙在的几首所谓的佳作过了一遍,突然觉得这些诗词同苏木刚才所念的两首《长相思》相比,却少了一份动人的余韵,只需拨开他华丽的辞藻,就落出苍白寡淡的本质来。
云卿突然朝几个打手喝道:“你们出去,没事别来打搅。”
小环不满地叫了一声:“姑娘,不要上了这个骗子的当。”
“住口,不许这么诽谤苏公子。”云卿厉喝一声:“小环,拿笔墨来!”
“姑娘……”
小环满腹的委屈,她也不知道苏木刚才是怎么蛊惑了自家姑娘。她也听不明白这个骗子刚才所念的那一段诗词究竟有什么好处,她只不过是一个小丫鬟,又不识字。
不过,云卿的模样,好象很在意的样子。
一种警惕从心中升,小环气哼哼地走到案前,提起墨锭,撒气似地飞快地转了几圈,就扔到一边,冷眼旁观。
墨汁还淡,但苏木却不在意。
铺开一张上好的宣城竹纸,却见得纸里有暗金色的斑点浮动,竟是压制进去的金箔,单这一张纸,已价值三四钱银子,花魁的富有和体面光鲜可见一斑。
架上悬挂的笔照例是湘妃竹制成,有依稀泪痕,但笔毫却各不相同。有羊毫、兔毫、狼毫,甚至鼠须。可以根据个人的写字习惯,和字体大小风格选用。
苏木也没想到云卿如此讲究,看了看,就顺手摘下一管兔毫笔。
其实,就他最擅长的正大厚中的颜体字而言,狼毫笔最是适合,略微带硬度的狼毫可将字中的筋骨发挥到极处。
可今天要写的是词,而小环着丫头又故意将墨汁磨得很淡。若选狼毫笔,字体会显得干涩,不过圆润饱满。不如兔毫笔,能够吸饱足够的墨汁。
第一卷 第二百零六章 难道苏木已经强过七子
将笔放在砚台里饱满地吃了一管,苏木也不迟疑,一落笔,就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小环因为不识字,也不知道苏木这字和词的好坏,却见得苏木手下的字因为墨汁浓淡不均,显得深浅不一,如此一来,整个卷面就显得有些奇怪。
她因为看苏木不顺眼,又先入为主地觉得这人就是一个骗子,见此情形,心中冷笑:行骗行到我家姑娘头上来了,看看你写的这手字,真真是难看之极。嘿嘿,也就是口舌便给,真到手下见真章的时候,露怯了吧?
正得意间,云卿却“啊”一声低呼,禁不住走到苏木身边,低头看下去,目光中却是异彩连连。
“难道这字写得好?”小环心中疑惑,又看了一眼,苏木已经将第一行字写完,墨色还班驳灰暗,可却错落有致,整体看去却有一种古怪的画面感。
这感觉,有些像山水画儿。
小环也知道这阵子自家姑娘的日子很不好过,作为从小侍侯她长大的下人。云卿这些年从一个普通歌女变成大花魁,又从人生的颠峰跌落下来的冷暖起落,她都是看在眼里的。